Sunday, June 25, 2006

【血的靈魂】

冷卻火紅的垠。
一揮袖,
告別海天,告別藍雲。

雨水降落到銀灰的方陣,
破碎時,是扎人的針。
抱擁軟膩的吻,
紅,深藏著,
是它聖潔的靈魂。

如果說,
夢想是刺痛人的針。
滲出的血,
總有人給你塗抹,
用那比血更紅的聖潔的靈魂!

Friday, January 13, 2006

<圍牆>

白色的棉質圓領恤衫緊緊粘著背脊,自頸尾至背腰都被汗水濕透,恤衫下隱約透露出蝦肉色,好像一隻已經煮透了的河蝦,硬殼上有橙和白色相間。一陣陣汗水酸味隨風撲面而至。面油由頭覆蓋至下巴、頸項,皮膚上的毛孔都被堵塞著,再沒有呼吸聲,奄奄一息。黑夜的油漆已經深深塗抹了世間的一切,老樹換上了黑色的指爪,指爪一群接著一群凌亂地向沒有星光的天空伸展,在舞動著。街燈孤獨影照著幾個徹夜未眠的中年漢,仿佛黑綢衣被剪去了一角,隱約露出下面的淡黃色內衣。男人本來鮮紅色的尼龍短波褲,在澄黃的街燈下變成了紫紅色。他並沒有穿內褲,因為可以看到他蝦肉色的屁股,同樣隱約的透現出來。紅短褲男人附近站著幾個與他年紀差不多的中年漢,臉上一同泛著油光,身上一樣流著黏稠的汗。有一個高瘦的,看上去四十多,淡眉小眼,咀唇乾燥脫皮,蹺手站著,一臉愁思。他身旁站著一個身型健碩的壯漢,頭髮短得貼著頭皮,緊鎖的眉頭下,閃爍著一雙永遠都不耐煩的眼睛。他抬高著右腳,搗進了身旁的花圃內。一個身形短小的光頭漢蹺著腳,手叉著贅肉橫生的腰,張著咀,與之前兩人一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像有一個天大的難題放在他們面前,極需他們解決。

他們幾個中年男人圍在一起,目光同時盯著圓形石屎檯面上的旗盤。楚河漢界各被另兩個中年漢佔據著,其中一個頭帶灰藍色牛仔布鴨舌帽,臉部大部份均被帽子擋住,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看到他的厚嘴唇。坐他對面那個男人則架副金絲眼鏡,一臉斯文。他噘嘴,在沉思著。這次輪到他下子了。在他塌陷鼻樑上的鏡片只是一味反光。紅褲男人用手抓了抓背脊,又伸手抓了抓屁股,接著叉腰,汗水濡濕了他的幾隻手指頭。他腋下已經濕了一大片,小腿都滴著汗,一直流到腳跟。他認為這晚是自踏入九月以來最炎熱的一晚,他向矮胖光頭漢說了這個見解。但換來對方一句 “胡鳥說!” 光頭漢認為八月二十日那天才是最熱!還說紅褲漢沒有看新聞,那天新聞都有說過那是踏入夏季以來最炎熱的一天!光頭漢愈說愈興奮,一臉肉緊,又好像對於自己朋友竟說出如此蠢話感到很痛心似的,頻頻說“真是的…今天又那會是最熱?!食蒙你呀?!”由於有八月二十日那天的新聞報導作證據,加上一同站著的壯漢也搭訕說可以做證明,光頭漢得了強心針,覺得好像打了一場勝仗,不由沾沾自喜,手指指著紅褲男人,口中頻說“你都傻的!..你傻的!”在他薄薄的嘴唇兩角興奮地掛著的奶白色唾液,有些更飛射了出來。光頭漢的手指在他面前不斷搖晃,每搖晃一下都很有勁道,每一下都好像要敲破對方的頭顱似的。紅褲漢再分辯了幾句,可是沒有人對他表示支持,便像死鳥一樣不再嗚咽一聲,滿臉通紅起來,只睜著血紅的眼盯著棋局。
**
晨光熹微,將漆黑的天空劃出一道血痕,掛於天空遠處。紅褲漢站了一整晚,腳開始有點酸。每晚都這樣到樓下公園去看別人下棋,可以打發掉晚上飯後的無聊時間。他覺得留在家裡實在是很沒趣。他從不看無線電視,覺得無線的電視劇、娛樂節目、綜藝節目…一切一切都無聊透頂。雖然製作有水準,藝員又全都是俊男美女,可就是找不到一點共鳴。他較喜歡看亞洲電視,雖然它的節目質素總是差了一截,但較少只為了嘻嘻哈哈而做的節目。他喜歡嚴肅一點的電視節目。亞視的頻道也特別差,電視畫面永遠都收不清楚,總像蒙上了一層紗,但這反而使他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和安全感。可是他很少在家中看電視,因為家人都要看無線,都要嘻嘻哈哈,偏他要嚴肅。但是電視機只得一台,不看白不看,反正他不喜歡看電視。他看電視都只是發呆,直至睡著而已。
每踏進家門,他都可以嗅到一陣酸餿味,但待適應了後,這味道便成了他自己身體的一部份。屋裡漆黑一片,靜悄悄的,家人都已經睡了。他用力關上木門, “呯”一聲,冷冷的鐵門框震動起來,發出嗡嗡嗡嗡好像馬蜂急速震動著翅膀的聲音。他掃視了屋子一片,傢具都融化在黑暗之中,一動不動。他脫了鞋子,屋內彌漫著陳年咸魚味。甫轉身,突然看見有人站在他面前,他“哇”的怪叫了一聲,向後退了一步,三魂丟了七魄。“怎麼這麼大力關門?孩子都睡了……”一把低沉的女人聲音嘀咕著,她刻意壓低聲線,使聲音更形低沉。紅褲漢突然聽到女人聲音,嚇得“噓!”的虛叫了一聲,回過神後,說: “狗娘養的!你怎麼走路無聲?”之後便沒有理會女人,寬闊的額上滲著一點點汗珠。
女人續說: “張姑娘叫你明天到社署去,她有些事想跟你談談。你明天就去一趟吧!”
“有什麼好談的?”紅褲漢換掉了沾滿汗臭的襯衣,坦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背上長滿紅色的小疙瘩。向下垂的大肚腩使他本來突出的肚臍更加突出。
“有什麼好談?就是幫你找工作那件事!她說新福音事工協會有些工作需要人。”女人轉過身去,在桌面拿了一個杯子,倒了一杯水。“章華,你就去試試吧……”女人欲言又止,腦海中閃過一些片段,手肘一陣酸痛襲來,拿杯子的手輕微顫抖。她害怕了起來。每次她想到可能會觸怒章華,她便會轉過身去找些事忙,說話也會變得含糊不清,好像口中有顆大欖核在翻滾著。
果然,章華語氣變得不耐煩: “啐! 我與他們談不來。與其幹那些無聊事,倒不如在家睡覺!”
女人再沒哼聲。她雙手捧著水杯,指頭用力過度,把它們壓成了淺黃色甚至是白色。指紋深深的刻進了去杯子,留下一個個旋渦。
章華走過女人背後,黏黏的手臂碰到女人的腰支。女人打了一個冷顫。他跨到床上,不一會功夫,口鼻便齊聲發出沉吟,在空氣中低緩廻蕩,仿如歇息的獅子的夢囈。
她與章華的對話就是這樣,每每突然中斷,無疾而終。這次章華的回應算是比較完整的了,至少他表明了自己不想去、不會去。以前,更多的回應只是“唔”一聲,然後便剩下她作漫長的等待──等待池邊野花開出一個小小的青澀的花蕾、等待烏鴉飛過上空一剎那,留下一聲空洞的啞鳴、等待在黑夜與白天交接一刻,瞥見海岸被微風濺起的一個小小浪花。等待,是她人生的主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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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月邨的公車站整整一夜沒有人探訪,天初亮時,站頭終於出現了幾個等候公車的人。沒多久,人數便愈來愈多,出現了長長的人龍。天邊遠處那道血痕不斷擴大,並從裡面滲出了血,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紅,部份血液被厚厚的雲層隔住了,有些則滴落在矮山岡上的槐樹林上。張太太今天心情很好,因為昨天她收到了一個天大的喜訊,就是她最小的兒子耀冬成功考入了香港大學金融及經濟學系。耀冬這個小鬼頭,滿腦子鬼主意,而且很懂得逗人歡喜。街坊們常說,耀冬讀書成績好,人又長得英俊,將來必定“大把世界”。張太太每次聽了這些讚美話,都會笑得眉毛眼晴鼻子大口擠成一堆,但也不忘在那一堆東西中冒出一連串 “哇哈哈!那裡!那裡!...哈哈”、“你的兒子/女兒都很乖巧呀!”等等夾帶著響亮笑聲的客套話。也難怪她這麼高興,因為在耀冬之前的另兩個兒子,都已經大學畢業,並已經在工作上拼博出一點成績了。她可是一門三傑呵! 這天她約了朋友一早到屯門市廣場去逛街,找間酒樓飲茶,好好天南地北一番。她跟在長長的人龍後面,手臂穿著個深圳製啡色真皮LV手袋,冒著橙黃色的陽光,耐心的站著輪侯上車。她並不趕時間,心情好得好像以半價買了一個意大利製LV手袋一樣。正當她想哼一兩句蔡琴老歌時,突然發覺眼前的女人身影很眼熟。不加細想,她便用肥大的手掌打到眼前女人的背門上:“岑太! 早晨喔!”
岑太太在沉思之中被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向上縮了一縮,腳跟都飄起了半吋,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被人逮個正著。她慢慢轉過頭來,眼神茫然,望著眼前這個歡天喜地的張太太。
“…早…早晨…”
張太高聲呼叫: “好久不見你呢! 這麼早,去哪?”
“我…去上班…上班。”岑太太感到背門有一點輕微刺痛,是張太太的驚人掌力所致。
“噢? 你還在工作?”
“是的…”她在一間酒樓的小食部中當伙頭的工作。
“常常在廚房對著油煙,很辛苦呵?”張太太接觸到岑太太散渙的目光,心生了一點憐憫。但她說這話時臉上仍掛著一絲禮貌的微笑。
岑太太心頭湧起了一陣醋酸,這種酸令她心怯,叫她想反抗: “沒辦法,我不比你幸福。這個世界不是每人都像你這麼幸福的。”張太太突然換來了這樣的冷冷一句,呆呆的不懂得反應。那些笑哈哈和客套話都派不上用場。
這時公車剛好到站,岑太太轉身,走上了公車,公車用最短時間把她接走,一切都好像與岑太太一早配合好似的。岑太太的眼眶已經充滿了淚水。車震顛顛的開出,她找了一個靠玻璃門的座位坐下,腦海便旋即再次陷入昨夜的恐怖之中。
昨夜晚上,章華睡得正酣,岑英喝了一大杯水後,稍稍穩住了心神,便躡手躡腳走到床邊,靜靜的躺在章華身旁。她盡可能不大動作,以免驚醒了章華。好像滿身塗滿了黏液的章華,粘粘的身體把棉被壓得緊一緊,作大字型伸展的四肢,使他看起來好像一個從高空掉到地上的泥膠公仔。岑英弓著腰,瑟縮在床上的一角,身體就這樣固定了下來。一直到手腳酸軟冰凍,她才換一個姿勢,再直至手腳再次酸軟冰凍。但是這些姿勢都令她很不舒服,於是她就不停輾轉反側,過了一段時刻她也未能入睡。就在她雙眼開始變得乾涸的時候,她再次轉過一個姿勢,這時章華就跳起來,扯高喉嚨叫道: “他媽的! 整夜轉來轉去! 搞得我醒了一次又一次!”岑英登時也跳了起來,走到床下,連忙說:“我睡不著…睡不著,我…是不小心吵醒你了…”章華仍不罷休,也坐了起來,用像野狗嘶叫的聲音駡道:“你有完沒完? 想好好睡一覺也不可以? 我一回來你就咿咿哦哦! 你是否欠揍? 我太久沒揍你了? 身痕是吧?”岑英退到了房門口,淚水已經奪眶而出,滴在地上,她正後退的腳面接住了好幾滴淚水,立刻又吸收到她的身體裡去。章華仍在駡駡咧咧,但卻沒有進一步行動。他從屁股下拉出被子,蓋到自己身上,面轉向牆壁,邊駡邊鑽到夢鄉去。岑英跌坐在廳中梳化,嚶嚶的哭了起來。她的哭聲好像貓叫一樣,輕易的便被黑夜吞噬。她不敢哭得太大聲,甚至連啜泣都在口腔和鼻咽的最深處進行,怕再次驚動章華。她也不想自己的哭聲,傳到隔壁房間的女兒和小兒子的耳裡去,因為她們明早還要上學。
**
岑英隔著滿佈塵埃的車窗玻璃,望著窗外往後高速移動的風景,思緒從混亂中回到天邊的血霞。她看厭了風景,目光便轉到車內各個正打瞌睡的乘客身上。當她望到一對背著又厚又大的書包的小姊弟,她便不其然想起自己的一對兒女。
“愛怡,這些……媽媽不曉得……你幫弟弟默書好嗎?”
“不可以哦,我沒空。”愛怡想也不想便說。她眼睛只盯著面前的書本,手指玩弄著原子筆,筆桿飛快地轉動。
“你要做什麼東西那麼巴閉?就不可以騰出一些時間!”母親只消兩句話便暴躁了起來。
“媽。我要做功課!而且明天測驗啊!......”
未等女兒說完,母親已搶著說: “你就只顧自己!我不懂,你又不幫忙!”母親捏著弟弟的英文書,用力地一頁又一頁的揭,每揭一下,都發出刺耳的噼啪噼啪響,書頁都被她弄得起皺,微微拱起,不再貼服。“一個二個都只為自己,都自私!都不幫我!我日做夜做!是為了什麼?都是為了你們!你們呢?都為自己!” 母親瞋目對著空氣叱喝,眼角都快要裂開了,眼皮低下鮮紅的肉好像要滲出血來,但流出來的卻是一顆顆晶瑩的淚。
……
天水圍的路燈比香港任何一個城市、屋村要多上幾十倍,而且等候轉燈的時間亦好比宇宙漫漫。加上這地方的每一段道路的長度,都與一條公路的長度相差無幾,還要九曲十三彎,故即使是乖車,要走出這裡,也要花上大量時間。所以每輛車進了這屋村,司機要等到滿臉鬍子,車輛輪胎都長了鏽,才可以到達下一個路燈位,之後再繼續漫無目的地等。由市區進來的的士在這屋村之中迷路並不是新奇事。那些的士司機在這個大迷宮一樣的屋村中轉來轉去,開始時都會相信自己多年的路面經驗,想憑一己之力走出這個困局。但往往走了半天,也仍被困在這裡,終於要停下來,問一問住這個迷宮之中的路人。路人的指點也是憑直覺,事實上他們也是迷失在這迷宮中的一份子。那些的士司機最終何去何從,便不得而知了,大概一世也被困在這個名為被天與水團團包圍的美麗迷宮吧? 岑英在這個屋村之中兜兜轉轉,不禁有點暈眩,同一條路明明已經走過了,不一會又再次走過,好像走來走去都走回同一點。她感到好厭惡。她討厭原地踏步,討厭離不開這個鬼地方。她想快點直闖高速公路,用極速奔往外面的市區,去看各式各樣靠在馬路邊的新舊店舖、看一間接一間的大型商場連結著一間接一間的商業大樓、看人們逛街、看人潮流動、看外面往來人們的西裝畢挺、看年青小伙子們的潮流衣著。這些景象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她憧憬著,想快些看見。可是現在映進她眼中的,都是一幢接一幢的高樓。這些住屋高高向上,直指天空。它們密密匝匝的堆在一起,外牆五顏六色,好像一條條染色絲帶從天而降。彩色絲帶在陽光長期照射下,已經有點褪色,繃直的插在這一片偏遠的土地上。絲帶上依附著萬千螻蟻,螻蟻們在上面營營役役,鑽上鑽落。這一幢幢高樓畢直的佇立在街道兩旁,緊密的互相靠著,樓宇和樓宇之間簡直看不見一條縫,密不透風。岑英從車窗望出去,漸漸地它們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連綿不絕的巨大圍牆,把車子左右兩邊重重包圍。她感到冷冷的圍牆不只會沿途環繞著她,而是會好像鬼一樣一直跟著她,又像裹屍布一樣把她重重覆蓋,剝下了一層還有一層,到把它們完全剝掉了,剩下的便只有一具乾屍。她漸漸枯萎了。車窗玻璃鏡反映出她枯槁的容貌。瘀黑色的眼袋承托著兩顆暗啞無光的黑石塊,顴骨向上翹起,使下面兩邊臉頰更顯得凹陷,兩邊髮鬢出現了一些灰白色的絲線,上面枯黃如稻草的頭髮扎著一個包子形狀的髻,就像農夫在趕忙之下的隨意之作。以她這副容貌,她想不通為何她曾經得到汪海泉的青睞。她臉龐嚓一聲由瘀青轉為粉紅,身體被一種騷動不安的甜香侵襲,她感覺自己被暖暖的溫馨包圍,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暖意,在她身上的每吋肌膚遊走,摩擦著她的大腿,竄進了她的體內。汪海泉是天月邨、天安邨、天琴苑三個屋邨的區議員,是天水圍區內活躍份子。岑英常常都會想起他身上那股檀香般的古龍水味道。
他們二人是在一次屋邨舉辦的小型嘉年華活動裡認識的。三個月前端午節那天,平時死氣沉沉的天月村顯然比平常熱鬧,居民都湧到屋邨商場門口空地,興致勃勃地等待將在下午舉辦的嘉年華會。老人家們一早已經佔住了空地附近的長椅,賴著不走。一些太太帶上一兩個小朋友,站在講台下面等候──其實只得母親在等候,小朋友都走來走去,好像困了十年牢籠之後,一朝獲釋,精力要全數發洩出來; 有些更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她們的視線都不約而同集中在汪海泉身上。岑英帶著小兒子在那裡待著,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見識到什麼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她遠遠的望著那個汪姓區議員指揮下屬做這做那,又親力親為去搬動一些大型的音響組合、旗幟、枱凳等物品,看起來很有魄力。他那壯闊的胸膛隨動作一起一伏,勞動又使他不斷喘著粗氣,對岑英來說是一種極大的誘惑,使她的視線一直不能抽離。
“他很有型呢……”岑英身邊一位束頭髮的年輕太太突然冒出一句。
另一個濃妝艷沬的中年女人,用滿佈雀斑的瘦手輕輕一托一頭如綿羊毛的鬈髮,手指把玩著髮尾,春風滿臉地說: “對極了呢!嘻嘻!他的肌肉還很結實,咳咳……!說真的,真的不像一個已經四十歲的男人。”被她鬆成深綠色的眼瞼下,流露出貪婪的神色。
“你怎麼知道?…呵呵…”束頭髮太太瞟了她一眼,含笑的嘴角充滿了曖昧。
岑英瞧了她們二人一眼,向前靠過去面前的欄杆一點。
汪海泉就在這時氣喘吁吁的跑過來,汗水沾透了他身上薄薄的淺藍色恤衫,向上翻捲的衫袖,露出一雙黝黑結實的手臂。“原來你們也在這裡嗎?過來幫一幫手好不好?我們人手不夠呵! 妳們不是「良婦團」的成員嗎? 我很需要你們呢!”岑英背後那兩個女人邊齊聲答應著好,便邊扭著腰往講台那邊匆忙走了去,旋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岑英眼前這個黃姓區議員年紀四十上下,比她年長五年,卻比她丈夫年輕了足足十五年。他亮黑茂密的頭髮用髮蠟擦過,前面留海向後翻並固定下來,露出寬平的額角,眼睛不斷射出凌厲的光芒,身上散發出濃郁的檀香古龍水味道,令人一嗅難忘。他光滑的臉上流露著教人難以猜透的微笑:“你呢?有興趣嗎?”岑英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如此的風度翩翩。他笑起來時,眼角會聚集起魚尾紋,給人很親切的感覺。但她同時又想到,眼角有魚尾紋的男人,特別容易惹桃花。可是他強壯的身驅又有種無形的力量把她拉近。她靦腆地笑了笑,輕聲說: “我……可以嗎?我什麼也不懂……” “我可以教你。來吧。” “你今晚有空嗎?” 她靦腆地笑了笑,輕聲說:“可以…” “不要這樣……我有丈夫…” “你怕什麼?……你丈夫比得上我嗎? 我有的東西,他有嗎?”指頭用力過度,指紋深深的刻進了去杯子。你們都自私。都自私。都自私。我很想快點快點快點快逃出去,我要看看外面的。西裝畢挺。“他的肌肉很結實。黝黑的。嘻嘻。特別是,屁股。”不要打。不要打。好痛。那是味道,是啡黑色的檀香味。“你跟著他,你也很久沒有嘗過這種樂趣吧?”“這是什麼垃圾?”“他媽的。你是鬼嗎? 你走路怎麼無聲?”“你怎麼不作聲? 咦,你哭嗎? 是誰欺負你? 我是區議員。是區議員。” …… 巨大的圍牆仍然把岑英團團包圍,她跌坐在圍牆的中心,感到天旋地轉。她的頭重得好像一塊鉛,重量使她不斷往下沉,她頸骨快要支撐不住,好像快要啪一聲折斷了。她不斷摸索著這道巨大的圍牆,雙眼卻被縛上了一條黑紗,她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只可以依靠雙手去摸路。她瞇起雙眼,用力搥打了自己的額頭幾下。記憶中還殘留著那個區議員身上的濃烈檀香味。
踏入炎熱的九月份至今,汪海泉已經有一個月沒有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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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天月邨最熱鬧的地方是邨內的公園。一大群小朋友會齊集在這個六百多平方米的公園內,圍著當中那副僅有的滑梯爬上爬下,就像一大群螞蟻為在荒地裡找到了一小塊糖餅而發瘋。極度的亢奮使他們不顧一切的往那塊糖餅上堆,愈堆愈高,成了一個小山丘。終有一天,他們會把這塊僅有的糖餅壓得粉碎。滑梯在強大壓力下發出嚇嘎嚇嘎的呻吟,攀在上面的小朋友們被滑梯晃得左搖右擺,搖搖欲墜,為他們帶來另一種驚險的歡樂。擠不到滑梯上去的小朋友,唯有一起在附近的一大片空地高速奔跑、左右奔跑、來回奔跑。不奔跑的小朋友,就向上跳躍、向前跳躍、向後跳躍。附近還有一張乒乓球桌,供人切磋球技。但由於這張球桌太受歡迎,往往只會給幾個中年漢長期佔住。他們長期努力鍛鍊,在邨裡掙了不少名聲。小朋友要玩,便要在早上八時之前或晚上十時過後。這張球桌在兩年前曾掀起過一次小風波。當時房屋署想拆了這張球桌,改建為一個小型花圃。但這個安排遭天月邨居民強烈反對,他們還為此發起過簽名、靜坐,整個屋邨因這件事鬧得沸沸騰騰。汪海泉也挺身而出,帶領居民對抗房署,誓言力保邨內這唯一的乒乓球桌。經過一段抗爭,最後房署敵不過群情洶湧,決定取消改建計劃,還珍而重之的為乒乓球桌加了一個上蓋,給它遮風擋雨,並把它翻新了一趟。邨內居民對於房署的舉動表示熱烈讚賞,汪海泉也因此名聲大噪,受到邨民的吹捧。他還舉辦過一場聯邨乒乓球賽,作為邨民取得重大勝利的慶祝活動呢!
理直氣壯地在家睡覺的章華,睡醒後便走到公園,“哎呀”的吁嘆一聲,聲音拉得很長,接著跌坐在公園長椅上,左腳因為忙於搖晃,便把另一隻腳擱在椅子上面。他望著一群小孩子們大叫大跳,炎熱之下覺著有點煩厭,便轉移目光,投去坐在石壆上的一班年約十五六歲的街童。這班人說起話來特別大聲,有時會互相追打,多數是女追打男,男的只不斷笑呵呵的躲避。他們可能是說了一些很好笑的話,也可能是說了些很令人尷尬加上很好笑的話,亦可能是一些很無聊又不好笑的話,他們「笑」只是為了加添彼此的歡樂氣氛,以排遣無聊。章華邊想像他們的說話,邊鄙視著這班街童。他們當中,有的手指挾住一枝正在燃燒的香煙。偶然會放近嘴邊吸一口,但更多時候只是挾在指縫間,任它冒灰白的煙。他們每吸一口便啐一口濃濃的白色唾沬到地上。有時還會接連啐上三、四口。章華煙癮大作,走到那班年輕人面前,粗聲粗氣地說:“小鬼頭們,給我一飛!”
小鬼頭們靜了一下,瞟了瞟眼前這個滿面油光、頂著個大肚子的中年漢。接著,追逐的繼續追逐、吐口水的繼續吐口水,有幾個只是嘻嘻笑。其中一個一頭金色長髮的少年深深的吸啜了一口手中香煙,抬頭定睛望著他,但他卻並沒有吐口水。章華也望了望他,說了句:“有沒有? 我要煙。”
金髮少年仍然不答。

“華叔!好久不見喲!”女學生用嬌嗲聲音說著。個子不高的她身穿白色連身校服裙,沒有繫上腰帶,鬆垮垮的使她看來好像一個孕婦,裙子上面有幾個淡黃色的熨斗痕。
“叫我華哥仔!我還很年輕嘛!”章華笑得很高興,臉上極力擠出皺紋。他那天真、雀躍的笑容,像是為了自己回復青春高興。
“嘻嘻!是的是的!”女學生拖長聲音說:“華─哥─仔─”
章華聽到女學生嬌嗲的叫喚聲,笑得更天真,臉上擠出了更多皺紋。他覺得身體要飄起來,軟綿綿的,要飄到天空去,要飄回他封了塵的年輕時代去。`他的魂魄在來回了一圈之後,待清醒過來,便問:“去哪裡? 一起去吃點東西? 好不好?”他已不只一次向嬌嗲女學生邀約。
“不可以呢!我約了同學……”
章華撒起嬌來。“你每次都說有事做!怎麼了?怕我不成?”他的目光在女學生雪白的頸項上遊移,停留在她隆起的胸脯上。
“不是啦!嘻嘻!下次吧,下次吧!”女學生閃過身,邊說邊開步走,正想離去,又停住,說:“契爹爹,我明天去旅行,到郊野公園野餐呢!你說吃些什麼好?”章華立即從褲袋中取出一張捲作一團的五十塊錢紙幣,說:“拿去吧! 拿去吧! 你就只知道問我拿錢。”他緊緊的掐住手上的五十塊,交到女學生手上時卻顯得一派瀟洒。“你下次一定要陪我吃個下午茶什麼的!”女學生嘻的笑了一聲,接過那團五十塊錢,她纖幼的手或許是不經意的碰了章華粗糙的手一下,便一溜煙似的溜了去。章華盯著女學生的背影,盯著女學生的微微上翹的臂部,他的魂魄再次回到了那封塵的年輕時代。他想起了年輕時的岑英。

“有沒有?我要煙。”
金髮少年仍然不答。
章華見沒有人理會他,感到自討沒趣,轉身想走。此時金髮少年從石壆上跳了下來,扔掉了手上香煙,喊了一聲:“站住! 老淫蟲!”章華竟然真的很聽話的站住了。其他街童都停了下來,走到金髮少年身邊,形成了一鼓力量。“你叫我什麼?”“我叫你老─淫─蟲─你很喜歡女學生是吧?”章華想起了那個白色校服裙的女孩子,但他記不起那女孩子的名字,事實上他甚至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金髮少年二話不說,一腳踢到章華的大肚子去,章華冷不防被踢中,疼痛令他半跪了下去。正欲起來還擊,卻發現街童已把他團團圍住,令他不敢輕舉莽動。金髮少年蹲下去,金色的頭髮掩住了他半邊面:“你要找女人可以去砵蘭街。你老婆是妓女,便不要以為所有女的都是妓女。”章華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陣青陣紫的臉轉為一臉錯愕。“聽不明白? 我說,你老婆是妓女。她與這邨子的黃議員上過床,全邨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金髮少年續道:“帶了綠帽也不知道? 正戇居佬!”章華的血液在身體內翻滾,一下子衝到腦門去,他的頭痛得好像要被炸開一樣,眼晴充滿了一根根又紅又粗的血道子,牙關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嘴裡喃喃道:“你……兔嵬子……”少年把沒被金髮掩著的另外半邊臉靠上去,差不多貼住章華的臉,眼神凶巴巴的說:“我警告你,不要再接近我的女朋友。不然,下次有你好看。我們走。”金髮少年一聲號令,其他街童都慢慢踱著步離開公園,有幾個在離開前還拍了拍章華的腦袋幾下。章華跪坐在地上,肚子抽搐著痛,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滿腔子怒火從他的口中嚓勒勒的竄出來。

**

岑英從狹小的廚房裡捧出熱氣騰騰的餸菜,放到廳中飯桌上,空氣中彌漫著青菜的氣味、咸魚的氣味和白飯的氣味。她額上滿佈汗珠,汗水濡濕了輕放在她額上的留海,一絲一絲緊貼著她的額角。一頭充斥著油煙味的素髮垂到衣領,輕輕互相摩擦著。從這個有如蒸籠的地方走到廳中,廚房外面涼涼的空氣,令她舒泰了不少。她把飯菜、碗筷一件接一件整齊的排列好在飯桌上,又把椅子工整地放好。他的小兒子萊萊剛剛放學回家,一踏進家門便把書包扔到廳中一角,第二件事便是開啟了電視。他校服也還沒有換,只顧睜著圓圓如龍眼核的小眼睛,一動不動的站在電視機前面,看他最愛的「數碼恐龍」,魂魄好像被他面前閃著光影的機器勾了去。她母親叫了他一句,他身體稍微搖晃了一下,但是一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面前的電視。他母親坐到飯桌前面,呆滯的目光掃視了桌面一趟,又跟隨兒子的視線,看著卡通片中的人物走來走去、飛來飛去。岑英都看不明白,兒子卻興奮得跺手跺腳,哈哈大笑起來。看著萊萊,岑英多想這個兒子快些長大,可以挽著他的手臂去飲茶、逛街。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緊密的門鎖聲,愛怡探頭往屋裡面看了看,像在找些什麼,又像在避免碰見誰似的。他看到母親坐在飯桌前,便推開本來掩護著她的木門,一臉若無其事的踏進屋內。
“回來了嗎?”母親先說話。
“嗯。媽。”
“快先洗手,可以吃飯了。就等爸爸回來。”母親挪了挪桌上的碟子,但與原本位置沒有多大分別。
“哦。”
又一陣門鎖聲傳來,這次的聲音比之前的急速響亮,唰唰啪唰唰啪唰唰啪,門鎖內的零件互相用力地撞擊,發出淒厲的叫喊聲。木門突然被外面的人用力推開,急速地來回撞向地上的門栓。門栓無端被狠狠狂擊了一頓,不由嘭嘭嘭嘭嘭嘭高聲示威。章華出現在門後面,他用手穩住了木門的來回搖撼,面色陰沉,雙眼通紅。他一進入屋內,就嘶叫:“出來!賤女人!你給我出來!他媽的!”岑英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不小心打翻了桌上冒著煙的湯碗,熱湯傾瀉而出,倒滿了一枱。如江河缺堤的熱湯迅速流到枱沿,如瀑布一樣往下衝,冒出來的煙好像翻飛的水花。岑英慌忙用手接著熱湯,隨即被燙個正著,刺痛直射她的脊椎,她迅即縮回了手,慌慌張張的在枱上找了一塊碗布,蓋上去那道灼熱的暴流。本來笑得很開心的萊萊,被嚇得躲到他背後的梳化靠背後面,手掩耳朵,蹲在地上不敢作聲。愛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跳,“你這個賤女人!你竟然勾男人?!”暴怒中的章華用射出紅光的眼睛往屋子掃射了一趟,看到了妻子,便衝進廚房,在架上找了一把菜刀。他拿著菜刀衝回廳中,以刀代手,用刀尖對著妻子,說: “看我砍死你!你賤格!”他的叫喊聲很沙啞,好像有些東西哽著喉嚨,喉嚨被撕裂得就要迸出血來。妻子急得眼淚湧了出來,全身蹦緊著,嘴唇也顫抖起來:“章…章華…是什麼事了?你…先放下刀子再說吧!你這樣,會嚇怕小孩子!” 萊萊已經嘩嘩的哭了起來,愛怡則緊緊的擁著弟弟,驚恐地望著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父親。
他趨近妻子身旁,妻子沿枱往另一方向躲避,兩個人沿著飯桌繞了幾圈。 “你走?!看你走到哪裡!”章華一個箭步趨前,一把找住了妻子的手臂,把她猛地撞到自己的胸膛上。他用刀架著妻子滲著冷汗的頸項,明晃晃的刀刃貼近去,在妻子的頸上弄出了一道淺淺的紅色軌跡。愛怡驚呼“爸爸!不要!”她的臉色已經變成鐵青,淚水鼻涕塗滿了一臉。萊萊哭得更大聲,雙手更用力地掩住自己耳朵,頭垂得很低,差不多貼住褲襠,身體不停的顫抖。妻子也都放聲大哭了,哭聲中夾著連串求饒說話,家裡頓時哭聲震天,一片愁雲慘霧。章華覺得儼如置身機房風爐之中,機器發出震耳欲震聾的聲響,警告他即將就要爆炸,要把他和他的家人都炸得血肉橫飛、身首異處。
章華滿佈紅根的眼睛突然湧出了淚,本來架在妻子頸上的菜刀漸漸自他手上鬆馳下來,掉到地上發出鏘一聲響脆的碰擊聲。他蹦緊的手續漸放開妻子,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你是想離開我吧?對…對…你是應該離開的…”接著他便衝出門外走廊,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我老婆跟黃海泉上床呀! 我老婆跟黃海泉上床呀!”他要這裡每個人都知道。每家每戶的大門都緊緊的掩上,好像這裡除了他們一家,便再沒有其他人居住。走廊中迥響著章華的怒哮,百次、千次、萬次的重覆著……
高大的木棉樹長出了茂密的枝葉,在夏天的夜晚黑壓壓的堆在一起,如煙如霧。它們擋在章華前面,令他看不清哪裡有前路。公園中佇立著特多的棕梠樹,粗大的樹幹仍在不斷向左右兩邊膨脹伸展。樹幹上面的一顆顆會刺痛人的樹釘,隨著棕樹身的不斷擴張,它們也在不斷增大,頂部也愈來愈尖。章華愈走愈遠,不經不覺走到了一個滿佈高大樹木的公園裡去。公園裡各種不同樹木連結在一起,形成一道樹牆,把這個區域重重包圍。這裡沒有出口、沒有空隙、沒有牆洞、沒有裂痕。這個封閉的空間內,沒有一點生氣。章華走了進去之後,便一直再沒有出來。他不是不想離開,他偶然也會想見他的家人。只是當他摸著牆壁前行,想找一個出口,卻總被樹釘刺得滿手鮮血,只好一直留在裡面團團轉。

沒有地方可以去,第二天早上,他又回到了家中。

~完~

Wednesday, October 26, 2005

《隨讀隨談─我看〈索多瑪一百二十天〉》

薩德的《索多瑪一百二十天》為上一個半世紀大名鼎鼎的禁書。既稱「禁書」,難免令人期待,想知到底本書「禁」在那裡。單單是「色情暴力」惹來污名? 還是書中背後觀念不容於當時之世? 還是當時有其「政治原因」,仿如今天一大堆不見天日的禁書一樣命運?
閱罷此書,始知以上三點都是《索》書在當時被列為禁書的原因。

禁書風行講文化潮流
「禁書」對任何喜歡讀書的朋友來說,都會想一讀。 特別是對於一些好奇心旺盛的人,更無論如何都想把它弄到手。以前社會風氣閉塞,禁書只能地下流傳。一個個知識份子只可在夜深人靜時,縮坐在黯淡的油燈下,一頁頁小心的翻閱著。即使談論,也只可以邀請幾個文學同道,躲到無人知曉的深山木屋去討論。時至今天,很多以往的禁書已可以在市面買到,《索》書是其中一本。香港書店的特色是以金錢掛帥,認為文學價值遠遠比不上經濟價值,不像台灣出版社般有照顧每個角落讀者的宏願。「商周出版社」便本著此心出版了《索》這翻譯著作,以饗讀厭了通俗小說的讀者。

《索》書得以告別禁書行列並面世,最大原因當然是今天社會風氣,比百多年前開放、開明得多。另外也該歸功今時今日學術潮流的幫助,並推波助瀾。由尼采的「無神論」、弗洛伊德以人類性慾為基本的「精神分析」, 到傅科講「性與權力的關係」、「語言解構」,並整個「後現代主義」思潮,探討的都離不開「語言」、「權力」、「無神論/宗教多元化」、性行為/性角色的多元化現象。 書中描述人物的性變態行為,是精神分析學派的重要研究資料;當中角色的「性與權力」的關係,權力架構的形成,仍可作為現今社會學理論潮流的探討內容。就連故事人物的多種不同性行為(號稱600種!)、性別混淆、對神靈的大肆褻瀆...等,加上薩德機械性的敘述口吻,甚有「現代主義」的敘述風格, 都極符合一眾宣揚「後現代主義」的社會學家、文學家、藝術家、評論家、吹水家...的口味。於是,這部書就像是專為今天「後現代主義」思潮而寫成似的,雖然它已經是一個多世紀之前的作品。

情慾四階段,由虐待至殺害
由於歷史原因,這本書並沒有寫完。第一章的「簡單情慾」是最完整的。雖云「簡單」,但情節的暴力和變態程度其實已叫人有點吃不消。之後第二章「複雜情慾」、第三章「罪惡情慾」、第四章「謀殺性情慾」只有大綱,不過薩德已把所有的情節羅列出來了。單就其大綱觀之,虐待手段之殘忍血腥,令人心驚肉跳。假如他真的寫成,真不敢想像第四階段的「謀殺性情慾」會是個什麼光景。 不過,第四章的恐怖情況也可從本書最後一則故事看個大概。那「最後一則」是作者特地抽取出來詳細描寫的,可說是整部書的薈萃,因書中提及過的大部份虐待「方法」,到這裡來了一個綜合重溫。他稱之為「地獄式」的,因為一次過有15個受害者接受極刑,是六百個情慾故事當中最令人震驚的一個。

故事最後有一堆日期標示最後一個月所發生的事和二十個被殺害者的名單,並有數字說明最後共有三十人被殺害。而對那二十個被殺害的人,薩德作了這樣的安排:「至於最後二十個性奴的刑罰以及大家在離開之前的生活, 大可隨你們方便在合適的場合進行詳細的描述。你們首先可以說,十六位倖存者中的十二位在一起用餐。還可以添油加醋, 講述你們喜歡的各種各樣的刑罰」。 他把之後一切交給讀者,而這個就是他給我們的結局了。 他在最後還提醒自己,在寫到主人翁離開城堡之前,最主要是寫主人翁「有關道德倫理的演講和爭論」。可惜這部分作者未能完成,不然可以更加了解薩德的道德觀和世界觀。

享樂,要嚴謹認真
進入故事部份,首先是薩德的「引言」,當中有人物介紹,簡介各人以往所作的「惡行」、整個勾當的部署。之後還有整個「規章制度」,即是那四個「同道者」(惡棍)所訂立用以控制「性奴」的規則。制度是條列式的,就像一般見到的那些遊戲規則,一目了然,清清楚楚。單是「引言」和「規章制度」這兩部份,已經佔了整部書六十多頁,可見作者對整個故事的細心部署、對於這書(或說,這種「性玩意」) 的認真態度。而單從「規章制度」當中也可見,作者對待「呢味o野」的確是很嚴肅的,即使那些條例可能只是出於方便作者對故事的闡述,但都代表了有特別性癖好的故事人物對待色情玩意的態度是極度嚴謹認真的,而目的就是為了更好的享(淫)樂。雖然是為了享樂,但是故事中任何人(包括四個惡棍)都要恪守規則, 違者必須受罰,當然都是些變態玩意了。 由於人物眾多(36人),作者在介紹各角色之後,還附加一個人物簡介, 當讀者忘記了某個角色,可隨時翻到開頭查看。而且,薩德對於故事的細節(特別在數字上)都一絲不苟,這是病態的認真。這種注重細節、規制的態度,按導論所說,是性變態者的其中一種心理特徵。接著便進入戲肉,如作者所說,看官現在只需要乖乖的聽故事便可以了。不必用一般的社會規範去看這個故事,只要投入他們的世界、絕對服從他們就可以了。本書除了描寫故事中36個主要人物上演的變態色情行為,還有當中那4個老鴇說的情慾故事穿插其中,使全書結構行雙線發展,兩線同樣充斥色情暴力,使整部小說內容極盡豐富,淫亂情節澎湃而來,並沒有多餘故事鋪排,差不多每字每句都是「性變態」。小說只消三天,便出現了45個性變態行為,當中有些真的是聞所未聞!

4個寫作動機
《索》書中有些故事情節是否真的可行? 因為有些好像太過誇張了。而且誇張得令人啼笑皆非。 好像他在第四章提到的很多的「機器」,在上個世紀真有這些東西存在嗎? 還是全然出於他的想像? 而且他所寫的殘殺方法,極有可能借鏡於宗教逼害所施行的酷刑。 把宗教酷刑結合性虐待酷刑,會否只是為了藉此表達他對於宗教封建教條的蔑視?

薩德寫這本書的動機,是值得探討的。 除了以上提到的他是為了表達對宗教的厭惡之外, 我想當中最大動機是由此抒發他自己的慾望,因為他也是一個性虐待狂。他也嘗試,或者說他根本是故意捉摸著有特殊性癖好的人去寫此書的。 這於他在書中處處對某些情節隱密不宣,鼓勵讀者「自己想像」,去「吊」別人的「癮」,極力試圖令人慾望賁張; 但當到了「適當時候」,他便把整個過程詳加描述的寫作手法可見。而且作者這種「忍手」,也與故事中四個惡棍主人翁常按耐著情慾、 刻意不盡情發洩,到適當時候才「大爆發」的享樂意圖,是同出一轍的。薩德一生在耳濡目染下,聽聞過不少有關性虐待的方法, 這部書中虐待人的情節(方法)差不多沒有一種重覆過, 我想把這書稱為一個「性虐待總覽」也不為過,或許這也算是他的其中一個寫作動機吧。

「極端理性主義」結合「極端自然主義」
故事情節雖然核突,但讀來並不覺得作者刻意渲染色情;雖然作者描寫得很仔細,但不刻意賣弄,絕對有別於今天在網上或報章雜誌看到的「色情文學」。而本作品要旨實是為了「褺瀆宗教」,或更準確的說,是「鄙視」宗教的「正義」、「質疑」宗教的「神聖」。這並不用費筆墨去舉例說明,因為有關情節通篇可見。 而且故事中大部分犯下罪惡的人,竟然大都是牧師、神父、修道院院長! 他對宗教的褺瀆,是出於歪曲了的宗教批判。法國大革命鼓吹人類理智,謳歌人類智慧,是為人類理性之啟蒙。這新觀念大肆顛覆了宗教、封建主義的守舊教條,對於它們的遺毒也給予了大力撻伐。在這歷史背景之下,這理性觀念對於薩德的創作必有影響。

不過這理念到了薩德手上,卻變得很極端,而成了歪曲了。他提倡的「理智」,過於著重維護自身階層利益、重視自身享樂主義,務求將自身的利益盡量最大化。 這種極端的理智由此變得極度冷酷無情,泯滅人性。且名之為「極端理性主義」;而為了將自身邪念合理化,便把邪念推給「大自然」, 認為「道德與邪惡同為自然之母的產物」,行惡只是順應自然;強調「適者生存」,要生存就要全然服膺「自然」的偉大和權力之下,這也可名之為「極端自然主義」。「極端理性主義」與「極端自然主義」結合起來,變成儼如法西斯主義一樣唯我獨尊,以權力為至上,採用激烈殘忍手段,排除非我族類,排除一切不適合「生存」的弱勢者。或許,薩德可被視為一個深具社會洞察能力,是一具有敏銳觸覺、先見之明的作家,因為他在大革命理智之光初露,並照射人類大地之前,便道出了人性在大力強調「理性」、妄顧道德觀念之下的殘酷故事/事實。而這些殘酷故事,在他身後的歷史洪流中真的頻頻流轉,它們均以「理智」作幌子,妄顧道德、為個人利益為實,成了各種不同種類的欺壓事件和戰爭。

同性戀者濫用「自由」
書中宣揚的「極端自然主義」,難說不是將來我們濫用「自由」、濫說「自然」而造成的惡果的揭櫫。在同性肛交已可以合法化的今天,書中四個惡棍的「自然」行徑竟在香港成為合法合理。 他們不論男女老少,都一樣進行雞姦,理據是:「這是大自然所賦予我們的慾念,我們只是順應自然(儘管是邪惡念頭),不做,就是違反自然。」於是就懶理什麼傳染病(特別是愛滋)呀、人體損傷呀、性命危險呀,都通通不理,就連最基本的衛生問題也不考慮了。總之只為個人喜好,只為「自然」、只為「自由」、只為這個自然所賦予我們的「人權」。其實這只不過是濫用了自由、人權的又一好例子。要聲明的是,我不反對同性戀,但我討厭同性戀上我。我對同性肛交感到很倒胃,我認為我有這反應於我來說是很「自然」的一件事,當然有人喜歡是他們的「自由」,我說我感到倒胃也是我的「自由」。我認為發洩性慾是人類作為有文化的哺乳類動物所做的最最正常不過的事,而且採取的方式各異,大家都有「權」去選擇最適合自己的方式。但如果你問我,我就不會選擇一些違反人體結構、極容易傷害別人身體、令伴侶有生命危險、極容易傳播性病愛滋病致令愛侶死亡家人死亡政府醫療負擔加劇加速流行傳染病傳播造就人類滅絕的方式,而只為了滿足一己私慾。

我不歧視同性戀者,但我鄙視妄顧他人的敗類。就如我厭惡《索多瑪一百二十天》中那四個喜歡雞姦、虐待的惡棍,對他們不知廉恥的行為感到噁心一樣。

〈天水圍典型家庭〉

「天水圍」三字在香港已經是一個「stigma」。這個地區有特多家庭問題,其中「老夫少妻」便是一個典型。在這裡,如你看到一個二、三十歲的年輕少婦挽著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的手臂,不必含淚的想,這是中國優良傳統「孝道」的表現,因有九成機會那是一對夫妻。你可能會問,那個老頭又不是何鴻燊,一把年紀怎可娶得如此嬌妻?你可能又會想,那個老頭還「可以」嗎?...這時當你看到一個跳蹦蹦的男孩子圍著那對夫婦大跳大叫,或許你可以釋除剛才那疑問,但卻有更多疑問在你腦中打轉。例如說他們家庭收入來源為何?夫妻倆有否代溝?父子倆有否代溝?平日生活如何?開不開心?......

給大家說個故事: 小材今年十歲,但仍就讀二年級,學業成績很差,英語尤甚,不知可以請教誰。 從內地來港兩年,有個六十歲像是街邊老頭的爸爸;媽媽是一個常常嘮嘮叨叨的大姐姐。 爸爸在日間從不出現,在家中的活動除了吃飯之外就是睡覺;媽媽的主要活動是打駡兒子。 家裡只有一兩件破玩具。 來港頭三個月去過一兩個不知名的地方,之後的日子,爸爸只是睡覺和吃飯,媽媽只是打駡他。 以為去尖沙咀要一天一夜的路程,以為無線電視的明星們住在外國。 晚上常聽到爸爸和媽媽在床上的細語聲,之後是"呯"的一聲關門聲,再之後是媽媽的啜泣聲。 第二天多數給媽媽毒打一頓。 家裡好像一個狗窩,發出一陣陣蒜頭夾雜乾了的唾液的味道。 最常玩「由這邊牆角,跑到那邊牆角」和「自轉」。 在學校內因為排隊時比同學高出兩、三個頭,力氣又大,故沒有什麼朋友。 穿在身上的校服很窄,而且褲子吊腳。 每天被不同的同學、老師和家長投訴,每個星期留堂四次。媽媽知道後又少不免一頓毒打。 喜愛看打鬥動畫。愛拍打女同學。有時候偷窺女孩子的裙底。有時候在7-11偷東西。 一直都是拿著梳子只向前向前...慢慢的梳理自己的頭髮。 爸爸常常喝酒,回到家裡便打媽媽。 第二天又多數給媽媽毒打一頓。 媽媽常常大力摸著他腦袋說:「仔啊仔...你可唔可以乖一點...?生性一點...?」 於是他又玩「由這邊牆角,跑到那邊牆角」和「自轉」。 有一天,鄰居師奶用力拍打著他碩大的腦袋說:「你阿媽係雞。」 又有一天深夜,"呯"的一聲之後,爸爸和媽媽扭打起來。爸爸打不過媽媽, 滿臉掛著淚水的衝出門外走廊,大喊,「我老婆同黃議員上床呀!!!!!!」 之後便衝進廚房,拿著菜刀...... 讓我們為眼淚歌唱!

【詩始尋終】


始於青春
是寫進風雨中的字


始於動心
是黑夜荒漠中的垠


請剖開你心
問一問
那血液是否
還有微溫?


請抽出你靈魂
摸清楚
那質感仍否
纖細無痕?


是顆星塵
是一個飄盪的靈魂


是種悚忽
是一艘待泊岸的木伐

Tuesday, October 04, 2005

【難言】

吟風弄月何輕易?
直抒胸臆要度時。
庸處險世言必慎,
豈知閨中更難言。

【等待】

等待,
只為一刻相聚。
以獲取短時間的緊張,
與及
欣慰的喜和悅。

然後沉醉,
漂浮在遠流了的過去。
在笑聲中淌淚。
猶如毒藥,
柔和地把我的靈魂佔據。

(2/1/2003)

【他沒有時間寫詩】

他沒有時間寫詩,
只是凝視著漣漪。
粼光投射進眼睛,
飄起柔軟的光芒。

他沒有時間寫詩,
只是聆聽著漣漪。
柔籟鑽進去耳朵,
靜默是他的附和。

他沒有時間寫詩,
只是輕撫著漣漪。
指頭抑按著心弦,
心波震動成水紋。

他沒有時間寫詩,
只是思量著漣漪。
微風是他的筆跡,
漣漪是他的安魂。

Monday, October 03, 2005

從魯迅《理水》說《故事新編》的現代性與獨創性

對於魯迅《故事新編》,評者多環繞三方面去進行探討:一) 故事新編的體裁;二) 「油滑」之處的優缺點;三) 浪漫主義還是現實主義的創作手法 。在《故事新編》的「爭鳴」中,學者們都提出了不少獨到的見解,有些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共識,如第三個問題,普遍學者認為《故事新編》是一篇「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兼而有之」的小說。但在「體裁」和「油滑」這兩個問題上,學者們仍多抱持不同意見。其體裁大抵是「歷史小說」,可是小說中的古今交融、文言白話英語交雜運用,都使評論者們不敢莽下定論;而他對當時社會的冷嘲熱諷這一特點,也令某些評者視之為「諷刺小說」,也因其諷刺性,在「油滑」一問題上,更是譭譽參半,褒貶不一。雖然眾說紛紜,但對於魯迅小說的最大特點:「現代性和獨創性」則多持肯定態度,因這在《故事新編》中最能體現。魯迅重寫各篇神話小說,除了借歷史神話人物諷刺時弊之外,也將他現代性和獨創性這特色加以發揚。

神話的發展,由簡短的文字到成篇成章,由簡單且不連貫的內容,漸漸發展到豐富且有具體內容甚或有「寓意」的神話故事,當中經歷過不少歷史時代。神話在先人手上,通過整理,或增加或刪改,都難免加進了他們所身處時代的觀點,滲入其所處時空地域的「時代性」。神話就是這樣一代傳一代留存了下來,有些神話也因時間過去,變得與本來面貌相去甚遠。魯迅如先人一樣收集整理了有關禹治水的古代神話和傳說,並以它們為題材,加以改篇後,寫成了《理水》。但在運用這些「禹治水」神話的時候,他比先人更能發揮神話滲有時代性的特點,運用現代寫作手法,每多獨特性的創造。他「在“古人古事”中夾叙了“今人今事”,而又“古今交融”」,但「看起來古是古,今是今,並沒有混淆古今」 ,是神話時代性的高度表現;他以幽默諷刺筆觸,加以誇張的描繪,重寫了古代神話故事,處處滲出機智和「油滑」,以前無古人的創新手法叙寫神話,表現出魯迅對「神話」擁有了新視野,為後世提供了一種新的記述神話手法和文學式樣。本文試從《理水》看魯迅的現代性和獨創性小說特色。

【獨特的文獻典藉處理手法】

一) 對社會及俗世的剖析
魯迅說他在創作這些短篇小說中,是「只取一點因由,隨意點染。」和「叙事有時也有一點舊書上的根據,有時卻不過信口開河。」可是查考《理水》中凡涉及到古人的地方,其實都是根據了《史記》、《尚書》、《孟子》、《山海經》、《詩經》、《周易》、《淮南子》、《國語》、《左傳》……等多本「經史子集」中有關大禹治水的片斷材料,可說是「博考文獻,言必有據」,作者所作的是把它們聯繫起來,並給以深刻和具體生動的描寫。他在《理水》中精於選材以描慕現實、抨擊黑暗,在情節鋪排上亦見其匠心獨運,這在故事最尾一段最可見。小說中寫原本艱苦樸素刻苦耐勞的禹,在率領民眾治水後回到京師,「態度也改變一點了: 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來,是闊綽的;衣服很隨便,但上朝和拜客時候的穿著,是要漂亮的。」於是,使本來大為恐慌的商家們,也說「禹爺的行為真該學。」朱祟科指這結局透露了「世俗強勁的衝擊力,官場的巨大吞噬力和禹的妥協」,在看似完滿歡喜的結局中,顯示了即使是勤奮刻苦的禹,也同樣無力改變人民在黑暗官場和社會現實中,「繼續受苦受難愚昧荏弱的事實 」。那幾句的原文是「……薄衣食,致孝於鬼神;卑宮室,致費於溝淢。……」出於《史記》的《夏本紀》 ,其本義是讚許禹知禮守份。但魯迅取其片斷,與「商家」放在一起,並安排在小說最尾部份作為結局,加上故事一直發展對時政的諷刺,使這幾句的原義不經意地扭曲了,卻又出奇地與故事配合,深刻地諷刺了官場現實。比起《故事新編》中其他篇章,《理水》直接抨擊現實的細節也是最多的 。這顯示出魯迅有對俗世的深刻剖析能力之餘,也能將神話寫作材料配合其身處時代,通過靈活的運用,將他對社會的批判思想巧妙地表達出來,充滿了獨特性。

二) 古今交融
在《理水》中,某些事件可以清楚分別為「古事」,好像「鯀因治水九年沒效,被充軍到羽山,由其兒子禹接任治水」、「禹八年治水,三過其門而不入」、「禹用『導』不用『湮』」、「鯀變了黃熊、三足鼈」等事,都是毫不含糊的古書的覆述;地方名如洪水環繞的「襄陵」、「奇肱國」,人物如禹太太(涂山女)、禹子啟、皋陶等,都是古書記載著的。某些一看也可知是「今人今事」,如「“文化山”種種暗指學者提議把北平劃為不設防區域,以保存國民精神文化」一事、「拿拄杖學者(潘光旦)的優生學理論」、「鳥頭先生(顧頡剛)的考據學說」等,都明顯不是古時候的事,而且諷刺意味甚明顯。《理水》可說是與現實聯系最密切的一篇,洪水為害使人聯想到中國三十年代初連年發生的大水災,文中的大員學者們的假公濟私和高談闊論、「下民」的處境,都使人聯想到當時腐敗且不顧人民死活的國民黨政府 。魯迅把神話與現實連繫在一起,古今交融,借古諷今,卻又古是古,今是今 。那些古事在「經史子集」中都有記載,魯迅也沒有對它們加以改動,神話的原型仍然保留,只分散於全篇不同地方。而他隨《理水》故事的發展,以諷刺筆觸寫時政之外,還巧妙地將各神話片斷加插現代事件中(或將現代事件加插各神話片斷中),做成如上述「禹的妥協」的效果,是魯迅精於小說佈局的高超表現。這樣雖對神話原意有某程度上扭曲,但這種表達手法也存在藝術價值。

三) 以諷刺(油滑)手法寫神話故事
歷來爭議較烈的是在「油滑」一問題上,魯迅油滑的開端,是從創作《補天》(原名《不周山》)開始。他在創作中途,在報上讀到汪靜之的「蕙的風」對年青人的批評。魯迅說「這可憐的陰險使我感到滑稽,當再寫小說時,就無論如何,止不住有一個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媧的兩腿之間出現了。這就是從認真陷入了油滑的開端。」 李桑牧認為這「恰好表明了一個戰鬥者念念不忙於對現實進行戰鬥的心情」。一直以來,魯迅把他的作品當作一種對社會進行鬥爭的武器來使用,他要對現實中一切腐朽的、醜惡的、黑暗的事物,加以評擊和諷刺 。他嘗以匕首一般鋒利的雜文作戰,現在開始要兼用短篇小說向現實中的醜惡者投槍了。朱祟科指《故事新編》可取的地方是讀來多了些輕鬆與跳躍感,少了些《呐喊》、《彷徨》中那種洞穿現實的冷峻。不過他也指出「油滑」的背後實浸染了入骨的悲涼,是魯迅的苦中調侃。文本中時而遊移的遊戲心態,也從某種程度上削弱了文本的藝術價值和批判的集中性,這都是常爲人所詬病的 。魯迅自己也說:「油滑是創作的大敵,我對於自己很不滿」 。但他說「不滿」卻也是油滑之詞。看其「自序」,他說小說是「只取一點因由,隨意點染」、「有一點古書上根據,……信口開河」,事實上卻是言必有據;他又說「因為自己的對於古人,不及對於今人的誠敬,所以仍不免時有油滑之處」。但小說當中他對於古人是誠敬讚揚的,反而對於今人則盡情諷刺,可見又是一反話。按此推測,他的「不滿」也是反話。他的「油滑」並非「不免」,而是刻意為之的,是為了表現他「非凡的想象力和機智的諷喻性」 ,是為了諷刺當時社會,是「匕首」之外的另一種武器。孟廣來亦言:魯迅「發展了(油滑)這方法,使之成為一種新的武器了 。」故魯迅說:「油滑是“一弊”……能使有些文人學士頭痛,則又是“一利”了」 。魯迅以他一貫的諷刺風格,著手於以神話為題材的短篇小說創作,開創了文壇先河。

【人物描寫與主題思想的現代性】

作家要勇於衝破原有的符碼所圈定的範圍,在尊重、熟知符碼原本意義的基礎上,發揮創作者的主觀性及控制性,挖掘潛在的可重寫空間,或賦予其當代的精神內涵。魯迅從人物描寫和思想價值兩方面進行「主體介入」 ,是現代性的創作手法。

一) 以現代手法描寫人物
在中國歷史故事或神話中的「奇理斯瑪」(charisma神授的能力。指在某一方面具有神奇力量和能力、具有非凡魅力的領袖人物)型人物,對於整體中國文化形成過程的原素如中國人的思想、價值觀、心理、文化觀等方面都有創造性貢獻。魯迅在小說中,主要通過描寫這些人物,為他們所背負的傳統思想和價值賦予現代解釋。是一種文學創作之餘,也是一種文化批判,以再造中國文化心理,建構一種新文化 。他在《理水》中把禹塑造成一個實事求事、勇於改革、一心為人民的實幹者形象,是對卓苦勤勞的中華民族性格的一個肯定,強化中國文化。其他人物如學者和大員,則顯然有現代人的影子,使用著現代名詞如「O.K」、「莎士比亞」等等;寫禹太太被衛兵們攔住,她破口大駡禹是「殺千刀」、「沒良心」。賣弄英語的「古衣冠」、和古人打交道的名流,和涂山女大駡禹的潑辣形象,使人更加覺得滑稽和不可思議 ,充滿了喜劇色彩,也是國民黨時期的官僚學者和村婦形象的投射,魯迅在人物描寫上「通過喜劇的手法進行了有力的戰鬥」 。應注意的是,魯迅沒有強使古人有今人的思想,古人仍然保有他們的思想,他「沒有將古人寫得更死」 。

二) 墨家思想和價值新解
魯迅對傳統文化一直堅守批判立場,嘲儒、諷道、譏法,但對墨家卻例外。高遠東指「《理水》……肯定了墨家的倫理精神」 。說墨子師承禹,是由於禹那種「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的精神 。《理水》篇是「唱給身體力行者的頌歌」,歌頌大禹之餘,也歌頌那些跣足垢面但勇於承擔的百姓。人民在大禹率領下,治退洪水,贏得了廣大人們的尊重,是對「庶民」道德優越性的張揚與首肯。劉忠也認為《理水》有民粹主義(創於法國人盧梭,盛於俄國,主張知識份子走向鄉村,發動農民以反抗資本主義化)傾向。他指出墨學與民粹主義關係密切,作者雖然一向主張「啟蒙」,但在一些篇章(如《一件小事》、《故鄉》、《祝福》)中,又可看到魯迅民粹主義(或墨學)的思想 。在《理水》一篇,便顯示了魯迅這種創作思想的矛盾:啟蒙/傾向民眾。雖然面對「文學大眾化」的「政治」要求,寫了這篇歌頌民眾治水功勞的小說,但魯迅在《理水》中沒有完全拋棄自我,並非一味歌頌人民,如前述他的「諷刺手法」、「古今交融」、「獨特的選材和鋪排方法」,都是作家主體的顯現,作家主體的個性特徵沒有完全壓制,這與當時其他「工農忠實的代言人」的作家不同。他在《理水》滲入了現代性之餘,也保留其獨特性。

魯迅在《理水》等小說中,使神話、歷史和現實的時空錯亂並加以雜文化的寫法,無論歷史(或神話)小說,還是寫實小說,在文壇中都從未出現過。如楊義所言,魯迅以其思想家和文學家的靈性,創造了新的小說體制 。有關《故事新編》的爭論,隨時間過去,文壇最終對都會有定論。劉以鬯說過,作爲一個現代小說家,必須有勇氣創造並實驗新的技巧和表現方法,以期追上時代、甚至超越時代 。魯迅可以說是做到了。鄭家健一話,可以作為本文的總結:魯迅「能極具才華地把他的獨創性的想法表現出來,能極巧妙地把他的思想或經驗轉化為創造性想像……《故事新編》的叙事藝術是魯迅小說的現代性技巧的進一步豐富和深化,是他繼《吶喊》、《徬徨》之後,獨創才能的又一次體現」 。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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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瑤、李何林著,〈關於 “故事新編” 的爭鳴〉,《中國現代文學及〈野草〉〈故事新編〉的爭鳴》,上海:知識出版社,1990。
-林非著,〈 “非攻”和“理水”─與茅盾、鄭振鐸歷史小說的比較〉,《中國現代小說史上的魯迅》,陝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
-李桑牧著,〈“理水”─諷刺文學的現代高峰〉,《〈故事新編〉的論辯和研究》,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4。
-李桑牧著,〈卓越的諷刺文學─“故事新編”〉,《魯迅小說論集》,香港百靈出版社,1958。
-袁珂著,《中國神話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8。
-王景山著,〈走近大禹〉,《古人復活的時候─〈故事新編〉心讀》,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
-高遠東 等編著,〈重寫民族神話、歷史和傳說〉,《走進魯迅世界:魯迅著作解讀文庫─小說卷》,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1995。
-吳穎 等著,〈再論如何理解“故事新編”的思想意義〉,《〈故事新編〉的思想意義和藝術風格》,上海:新文藝出版社,1957。
-山東省魯迅研究會,〈“故事新編”古今談〉,《〈故事新編〉新探》,山東文藝出版社,1984。

網上論文:
-朱祟科,「小說性」與魯迅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從《吶喊》、《徬徨》到《故事新編》http://www.opentimes.cn/to/laigao/1001.htm
-朱祟科,歷史重寫中的主體介入──以魯迅、劉以鬯、陶然的《故事新編》爲個案進行比較 (本文原刊《海南師院學報》2001年第3期。)
www.fgu.edu.tw/~literary/wc-literature/drafts/Singapore/zhu/zhu-15.htm
-張閎,走不近的魯迅,2000年2月期 (橄欖樹文學月刊) http://www.wenxue.com/b5/200002/zh.htm
-劉忠,民粹主義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二十一世紀》網絡版,2004年一月號,總第二十二期,2004年1月31日)
http://www.cuhk.edu.hk/ics/21c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之主題思想分析(與羅偉民合寫)

【題解】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的「故人」一詞可解作「故舊」,也可以解作「已故之人」。「故人」是指楊思溫在燕山遇到的鄭意娘,按「故舊」之意,本篇可以看成是思溫在燕山遇到「故舊」的故事。同時,意娘是已死之人,是一鬼魂,按「已故之人」之意,故事便會有更深一層的意思:意娘鬼魂回到人間,使仍健在的思溫與意娘丈夫思厚猛然醒覺到逝者已矣,生命的缺憾再難彌補,就有如國破家亡,他們的處境可謂雖生猶死。
意娘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這短短十六字,揭露了社會實況之餘,更有助深化主題。本篇的背景,乃寫於靖康之難以後,其時歷經長期戰爭,人民流離失所,這四句就恰好交代了當代的社會實況。又既然戰爭這極度反常態的事情之出現,人鬼相遇這反常態的現象的發生就變得較合情理了。
人與鬼同樣存於亂世之中,死去的人固然悲苦,縱使化為鬼魅,能夠與尚生之人團聚,卻永不能改變已死之事實。猶如人苟存於亂世,縱使與親友得以聚首,國家已亡、家人四散的事實也不可改變。 這樣,人與鬼的悲愁無奈其實都同出一轍,二者同樣痛苦。由是觀之,本篇話本所寫的主要是「亂離之悲」,而更深一層的主題是揭示當時戰亂社會中普通人的悲慘命運,和他們被突發災難支配的悲哀無奈。

【反映當時社會實況】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一篇,清楚反映了北宋滅於金後之時代面貌。本篇故事發生於北宋亡於金人後的第三年(公元1129年),有明確的歷史背景。在故事開首,即寫出了金人統治下的燕山元宵景象。「蓮燈燦爛,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駢闐,便是列成王母隊。一輪明月嬋娟照,半是京華流寓人。」雖然主人公懷著北宋遺民的愁苦心情上街,但街上處處懸掛著繁華燈飾,女士們聯群結隊,則描繪了一片熱鬧的元宵節夜遊場面。故事所描寫的環境和市井佈局都非常詳細確切,如故事初段寫了楊思溫碰見行者的地方「昊天寺羅漢堂」,後又於「燕市秦樓」遇見鄭意娘。其他如寫大街、寺廟、花園、住宅佈局等,都令人仿如親歷其境。作者又寫了當時市民的衣裝打扮,都具體形象的反映出當時人民在金人統治之下日常生活實況。此外,故事當中的人物都是生活在當時社會的普通市民。作者在故事中不是寫雄才大略的英雄人物撥亂反正,也不是說萬貫纏腰的豪門大戶的恩怨情仇,楊思溫、鄭意娘、韓思厚都是一般北宋平民遺民身份,他們力量微薄,但卻處於戰亂的時代背景之下,無奈的開展一幕人生悲劇。

【亂離之悲,猶重普通人在戰亂中的悲慘遭遇以及精神痛苦】
不少評者認為本篇最重要的主題,是抒寫對北宋舊朝的懷念情緒。不過在寫對故國思念這主題上並不流於表面,而是進一步寫到普通人在戰亂當中的無力感和矛盾。

﹝楊思溫代表普遍北宋遺民﹞
像許多宋亡後未能即時南渡的北人一樣,故事主人翁楊思溫便是臣服於異族統治,苟且偷生的代表人物。楊思溫在元宵之際「情緒索然」,本來不願出去看燈,說是:「看了東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間元宵?」後因街上喧鬧,靜坐不過,只得出去看燈,卻又涉足之處,無一不勾起故國情思。如他走進一所寺院,便遇見一個東京口音、原本在大相國寺的行者。到寺中遊玩的婦人中,又有一個東京打扮的故鄉人。僧堂壁上,便著眼於一首抒發 “觸目淒然,暗想南國” 的題詞。第二天他再到原地時,又見鄭意娘正進“便似東京白樊樓一般”的秦樓去,其中的過賣陳三又恰好是當年在白樊樓當過過賣的。總之,開封陷落的這場災難、失落和頹喪之感,悲愴、抑鬱、不勝淒苦之情,都從寫楊思溫的所觀所感中呈現出來,恰如一般亡國者的心聲。
但作者寫離亂之悲,並不限於寫思念故國之情。段江麗在《亂世悲歌——〈楊思溫燕山逢故人〉的思想內涵和敘事藝術》一文中(下稱《亂世悲歌》),認為此篇作品以四分之三的篇幅寫另外男女主人公韓思厚、鄭意娘在戰亂中生離死別的悲劇故事,以不到四分之一的篇幅寫韓思厚違背盟約續娶妻室,以至於被前妻鬼魂索命的報應,表明這是一篇以靖康之難為背景,除寫思念故國,還進一步展示亂世中普通人的悲劇命運以及由此而來的道德壓力和精神痛苦。

﹝鄭意娘對「生」之強烈眷戀﹞
鄭意娘遭金人污辱,她選擇自殺是為了保存貞節,但不自殺則會被當時男權力量主導之下的社會指責,受道德批判之壓迫,故她的死可說是迫於無奈,是別無選擇的。鄭意娘因自己遭受到的不幸而自殺,對於自殺而「死」她是心存怨恨的,並且在死後對於「生」仍有強烈的眷戀。意娘每次提起自己「與丈夫守節喪身」,都會哭泣一番;丈夫前去尋覓她,首先聽到的是隨風而過的一陣哭聲,然後才現形哀訴衷曲:「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棄妾生命如土芥,致有今日生離之隔,終天之恨」。雖然她一再表白「生而無怨」,但從意娘的死後的行徑看來,都可證她怨恨綿綿。話本當中的一首詞【憶良人】也很能表達鄭意娘的怨恨:

孤雲落日春雲低,良人窄窄羈天涯。
東風蝴蝶相交飛,對景令人益慘淒。
盡日望郎郎不至,素質香肌轉憔悴。
滿眼韶華似酒濃,花落庭前鳥聲碎。
孤帷悄悄夜迢迢,漏盡燈殘香已銷。
秋千院落久停戲,雙懸彩索空搖搖。
眉兮眉兮春黛蹙,淚兮淚兮常滿掬。
無言獨步上危樓,倚遍欄杆十二曲。
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無回波。
良人一去不復返,紅顏欲老將何如?

這詞抒發了往事不堪回首之嘆,格調是哀怨悲苦的,但最主要的是對韶華春光的留戀,及她對塵世人生還有著強烈的眷戀。詞中意象如「花落」、「燈殘」、「流光」、「逝水」等都直指紅顏易逝、人生倏忽的生命之悲。「良人一去不復返,紅顏欲老將何如?」一句,便充分的表現了對夫妻恩愛美好生活的欲求不得、希望落空的無奈。此外,在故事中當丈夫要將她的骨匣帶回金陵時,她的鬼魂要丈夫發誓「終生不娶」方肯隨行。她要求丈夫不再續娶,希望永遠活在丈夫心中,都是因為對生的強烈眷戀以至於追求一種變相的生。

﹝韓思厚對妻子之情深與再娶之情有可原﹞
韓思厚再娶是「負心」故要被妻子「索命」之說,是本篇清楚表明的主題,但這只是表面的主題。當想到戰亂這突發性災難,臨到無力的他們身上,便會覺得他對愛情的取捨是情有可原的。甚至可以見到本篇從更深層面表現了亂離給普通人帶來的精神痛苦和道德壓力。思厚在妻子死後仍是一往情深,得知妻子為自己守節而死,他「四載未忍重婚」;在韓國夫人荒宅裡看到妻子衣服容貌的影子時更「淚下如雨」;在祭奠妻子亡魂時,讀罷祭文「流淚如傾」;與妻子魂魄相娶時,「執手向前,哽咽流淚」,並主動表示「當終生不娶以報賢妻之德」;為妻子埋葬骨匣後,「不勝悲感,三日一詣墳所饗祭」,這些都足證思厚對亡妻一片深情。
金陵土星觀觀主劉金壇也是戰難的受害者,她本是一個美麗平凡的女子,但卻在戰爭中喪偶,從此跌下淒苦的深淵。她準備在幽冷的道觀中消磨美麗青春,但心底是希望重新過普通人的生活的。思厚與金壇皆盛年喪偶,思厚更「無以為家」,他在孤獨寂寥中邂逅才貎相全的金壇,兩人互相欣賞愛慕,他們的再娶和再婚都是情有可原的。思厚和金壇同是天涯淪落人,縱使幸存下來,也還要承受無止境的精神痛苦,他們結成夫妻之後,每每「倚窗携手,惆悵論心」,「惆悵」二字透露出無限的淒涼悲哀,他們對前妻前夫的思念之情之淡薄了,卻未真正忘情。

﹝韓鄭二人因遭遇不同而生衝突﹞
其實思厚和意娘二人都受著精神痛苦的煎熬,而韓思厚更是受到道德上的壓力,二人的衝突在於他們在看待愛情的心態上有所不同。在鄭意娘死後,韓思厚對她是仍有愛意的,但是人鬼殊途,思厚對於意娘的情更多的是「悼念之情」,他是沒有想過要捨生取義的。二人因不同心態而生之衝突,是由於彼此的遭遇和處境不同,而使二人在思想上和愛情觀念上出現矛盾。而令到這個矛盾以致悲劇出現的最大原因,當然就是戰亂了。可見,作者除了寫亂離之悲外,也揭示出普通人身處戰亂環境之中的身不由己和無可奈何。

【痴心女人負心人】
依照故事的發展來看,《楊思溫燕山逢故人》一篇與傳統的「痴負型」故事亦有相似之處,故我們可從這路向作一分析。在本篇章中,痴心女子所指的是鄭意娘,而負心人就是韓思厚。鄭意娘的痴心,主要可體現在其為亂酋所虜後,義不受辱自刎而死及死後要求丈夫為自己守節兩件事之上。首先,對於意娘自刎之原因,篇中曾多次提及,如韓思厚說僕人周義「見爾嫂被虜撤八太尉所逼,爾嫂義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又如鄭意娘說自己的「丈夫見在金陵為官,我為他守節而亡」。說意娘之自刎是痴心的表現,其實是由於她對丈夫的一份執著情意。事實上,換轉是其他女子,絕對可以在受辱後繼續苟且偷生下去,但鄭意娘深明其「當時妾若貪生,必須玷辱我夫」,故在撤八太尉所逼之時,決定痴心地為丈夫守節而亡,以求「全君清德」。這一份情意,足証鄭意娘對其丈夫的情深、情痴。其次,又由於意娘痴心之故,故縱使在死後,其鬼魂亦明言「若我夫果不昧心,願以一言為誓」,要求丈夫許下為自己守節的承諾。其實,若意娘並非對丈夫情深、情痴,她本可安心地結束生命,不再理會塵世間的一切。但現在從意娘就算死後亦要求丈夫守節一事,又再次証明了意娘的痴心。
在鄭意娘這個痴心女子襯托下,韓思厚的負心漢形象就顯得更為鮮明了。韓思厚在知道妻子為自己守節而亡後,曾向其承諾終身不娶,許下「若負前言,在路盜賊殺戮,在水巨浪覆舟」的誓辭。可是,思厚未幾即與金壇再婚,將以前許下的諾言都拋諸腦後。對於思厚「娶了土星觀劉金壇做了孺人,無工夫上墳」這負心行為,僕人周義乃直斥「官人,你好負義!鄭夫人為你守節喪身,你怎下得別娶孺人」。於此,思厚的負義、負心便引起了讀者的強烈不滿了。

【善惡有報之觀念】
從韓思厚負心、鄭意娘報復這一事中,可見出中國古典小說重視訓誡及社會意義的思想傳統。基於中國古典小說一向重視其訓誡及社會意義,這一話本小說亦受到這種勸善懲惡、因果報應的傳統思想影響。 周先慎先生曾指出:「中國古典小說的思想傳統之一,就是重視訓誡意義,亦即重視作品的社會教育作用,因此勸善懲惡、福貞禍淫,就幾乎成了所有作品共同標榜的宗旨」,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受到這一思想傳統之影響,故其重要主題,亦是渲染出善惡有報的觀念。
負心再娶的韓思厚,正如其誓盟內容:「若負前言,在路盜賊殺戮,在水巨浪覆舟」,得到應有的報應:「俄頃,又見一婦人,項纏羅帕,雙眼圓睜,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在篇末,筆者更直接表現出其認為善惡應當有報的思想觀點,明言:「恁地時,負心的人無天理報應,豈有此理!」,又在韓思厚得到應有報應後,謂「歎古今負義人皆如此」,直率地將作者的愛憎感情表現出來。
由此看來,負心悲劇的責任全在思厚身上應是無庸置疑了。然而,到底這個負心人的悲劇,責任是否全在韓思厚身上呢?我們認為鄭意娘亦應為此事負上一定責任。首先,我們認為鄭意娘對丈夫缺乏體諒之心。在傳統中國社會的道德標準中,對男子的規管一向較為寬鬆,男子三妻四妾亦只屬等閒之事,故韓思厚的再婚,根本就不存在負心與否的問題。可以說,這只是鄭意娘希望對丈夫作出過分的規管罷了,根本上,這悲劇的發生一部份乃由於意娘缺乏一份體諒及關懷之心。
事實上,韓思厚對鄭意娘仍然有一片深情,他的重婚亦是情有可原,意娘則過份堅執,這些在上文亦已說明。於此,我們認為說「思厚負心」只是意娘偏執之見,重要的是思厚對意娘已有足夠的情誼,他的重婚是罪不致死的。的確,在傳統中國社會中,親如父母關係,亦只要求兒女於父母死後守喪三年,以報答養育之因,據此看來,韓思厚既已為鄭意娘「四載未忍重婚」,這絕對足夠表達其情誼,我們不應再以負心這詞來譴責他了。
再者,我們認為鄭意娘扼殺了丈夫自我情感之需要。意娘既然深明丈夫正值盛年,「風流性格,難以拘管」,但仍要求其許下為自己守節的承諾,這實在沒有顧及丈夫之情感需要。有謂「死是容易的,活著卻更難」,要求韓思厚孤身隻影,不容許其得到正常的情慾宣洩,這實在是一件不合情理的事。
總而論之,我們認為這個負心人悲劇的責任並不應由一方獨力承擔,在憐憫意娘無奈之情之餘,也應體諒思厚情感之需。而彼此身處的突發環境和人生際遇不同,以致二人愛情觀有異並造成衝突,也是形成悲劇的原因。

【愛情應重承諾,輕報復】
除了上述的分析外,我們亦可依《楊思溫燕山逢故人》這個痴心女子負心人的故事,去看當時社會的愛情觀。從古至今,人們對愛情的觀點大致分為專一及多情兩類。而鄭意娘及韓思厚,恰好分別是此兩類觀點的代表人物。鄭意娘的專一,主要可體現於其對丈夫的貞忠,甚至不惜為守節而捨棄生命這行為之上;而思厚是多情的人,儘管他對於意娘仍有愛意,但他不是一個對愛情忠貞不二的人。他對妻子許下終身不娶的承諾後,旋即與金壇再婚,又妻子直言其「風流性格,難以拘管」、「憐新棄舊,必然之理」等都足以証明。鄭、韓的愛情觀點,即體現為當時社會愛情觀之典型例子,由此足証其時尋常百姓對愛情及道德之標準。
而依從鄭意娘及韓思厚的一段關係,我們可以了解到承諾、誓盟在愛情關係中之價值何等重要。或許,我們可以說,承諾是主導鄭意娘與韓思厚這段愛情關係的重點。事實上,若非鄭意娘要求丈夫許下終身不娶的承諾,她後來就不會因丈夫的重婚而作出報復;相對而言,若當初韓思厚沒有向妻子立下終身不娶的誓盟,他後來的再婚就不會被當作一負心行為了。古人重視愛情承諾,這恰恰是當代社會男女所欠缺的應有態度,我們應當向這兩個典型角色作出借鑒,清楚明白承諾、誓盟背後的責任是何其重要,以避免重蹈其覆轍。但同時,我們對愛情也不可過份固執,不應像意娘般以復仇、殺害的手段去傷害自己曾經愛過的人。

參考資料: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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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期刊
1. 段江麗:《亂世悲歌——〈楊思溫燕山逢故人〉的思想內涵和敘事藝術》。載: 《名作欣賞》,第4期,1999。
2. 王德威:《魂兮歸來》。載:《當代作家評論》,第1期,2004。
3. 安國梁:《論〈聊齋〉中的“痴負型”故事》。載:《中州學刊》,第6期,1996。

論政治人物(吳康民、蔡素玉)

中國共產黨有條隱形黨規,每個黨員都要對此嚴格遵守,就是「懂得在適當時候與人劃清界線,也要高調表態」,不然偉大的領導人會不知道,這樣做也可避免冤枉好人。大家同是共產黨人,為表團結同心,彼此就某些事的立場是必須一致的,不可以與偉大領導的心意相差太遠,即是那個大方向是必須有的。但麻煩的是,人總有些時候會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有時候會偏離了偉大領導人鋪好了的那條路,一時不能緊跟隨黨的主要脈絡,思路立場不清晰了起來。思路不清晰,便會用了不正確的思考方法,不正確的思考方法便會很容易損害黨的根本利益,損害黨的根本利益即是政治不正確,政治不正確可是一件大事了!黨員們是有必要跟隨黨規,與那個政治不正確之人割蓆分坐的。如果你念同袍之情,不忍狠下心腸一刀砍下去,那麼你便不是黨的朋友,即是敵人了。對於所有敵人,黨都是要嚴加打擊的。對於這條隱形黨規,沒有多少人能在共產黨下的中國憲法看得出來,可是有些人也能夠從共產黨歷史中尋得一些頭緒,吳康民便是其中之一。蔡素玉的確不是傳統左派,是「福建幫」。她現在仍可以發聲批曾是純運氣使然,與左派力量關係不大……不不不,左派不是傳統左派,「傳統左派」是最根正苗紅那種如吳老──對的,吳老才是真正「見識」過共黨手腕,與之一起經歷過不少重大歷史事件如反右、大躍進、文革、林彪事件、六四天安門事件,甚至胡耀邦、趙紫陽的功過……的傳統左派,彼此螊牒情深,有可歌可泣的經歷。為了堅守隱形黨規,表明黨挺曾的大方向,有必要先從根本上否定蔡的政治地位,第一刀!又說「泛愛國派」中有識(撈)之士和半有識(撈)之士都知中央挺曾,不會與中央對著幹,由此可見蔡素玉不是識撈之士,並不代表愛國者言論立場──識撈之士必定愛國,愛國便要高聲表態!第二刀!再說傳統左派有人才和智囊,根本用不著把蔡看在眼內──將妳連人帶蓆丟出門外,看我第三刀!蔡為了她那些對曾司長的「善意批評」,連日來馬不停蹄四處奔走解說,又沒有一個同袍助她解圍,嚇得她「整個人彷彿進入危機處理的『緊急狀態』」,心想恐怕還是做個沒有「個人觀點」的二三線小人物好。看過了人情冷暖,她也許已經想通了:追討13,500元也算是對自己前路的一個保障。

〈打蛛記〉

一上房,第一件事是捻起衣袖,取出殺蟲劑,殺蜘蛛是也!
狙擊目標是隻渾身長堅硬淺白茸毛的泥色大蜘蛛。身型肥大的牠,八隻爪張開足有半呎長, 走起路來快得像閃電。 牠停在冷氣機前一石樑,我拿著殺蟲劑,趁牠不為意,對準牠吱吱的噴下去。 觸角敏銳加上身手敏捷,殺蟲煙霧還未到,牠己搶先離開險境, 躂躂躂躂的往下走到書桌旁側,嚇了我一跳。
牠停住了,站著搖牠的前腳,向我示威。
我注視著牠,離開椅子站到地上,把槍口改為水柱式發射,對準牠,用力按制, 這次變成水槍的殺蟲劑噴出強而有力的水柱,像水炮轟到牠身上,中啊!
牠在中槍後用零點一秒的反應時間躲到書桌後,歇一歇, 又迅速橫過書桌下的大空隙,竄到緊接著書桌的睡床隙縫,躲了起來。 我深信牠己被我重創,剩下只是等牠慢慢死去。找不到牠,便在房間周圍角落噴上殺蟲劑,斷牠後路。
但怡不安心,要看牠的全屍。 這時怡正躲在對面Joyce房間內。 我用力搭她肩膀,滿懷信心說,妳給牠點時間去死吧。說時滿有男子氣慨的。 不過十分鐘,殺蟲劑包裝紙上如是說。 怡用疑惑的眼神看我。不停喃喃說著,牠只是躲起來,牠只是躲起來......
關上門。十多分鐘後走回房間,我們開始打掃。 當怡站上另一邊書桌上伸長脖子打掃滿佈塵埃的櫃頂時, 我突瞥見那隻泥色大蜘蛛貼在書桌下的活動小箱子旁。 Come down pls,come down pls,不知為何我說起英文來,語氣平靜。 怡躡手躡腳退到房門外,用驚恐的表情喊叫著,給我殺!!!! 她又一邊用鼓勵的語氣說,要運用「愛情力量」呀!
我本想繼續用殺蟲劑,她叫住了我,從遠處扔給我一隻她正穿著的拖鞋。 這次武器換了「上方寶拖」,攻擊力量和速度都加80,更有一擊即殺神效, 加上鞋上的微溫溫暖著我心窩,暖流輸到心臟直達全身血脈, 我登時變身「打蛛三郎神」,力量大增。 我把手心貼著拖鞋腳掌位,感受怡給我的力量,用蠻勁大力一拍,打不中。 泥色大蜘蛛掉到地上,可能是受之前殺蟲劑的影響,變得反應遲鈍, 再沒有閃電疾走,只是張齊八條長腿站著。
怡從對面山谷喊過來,叫我用曾向她提過的「打蟑螂法」打泥色蜘蛛。 我默默領略著她口中秘笈真諦,精神遊走於武道至高境界,虛虛冥冥, 渾渾沌沌,六官全部停止運作,只感到空氣在周圍流動,像水一樣, 其流動方向都知得清清楚楚。 我左手半合什置在胸前,舉右手用力往下一擊, 泥色大蜘蛛被我一拍,身體朝下一縮,又向上一蹬,反了肚, 八隻腳與肥身體糾纏在一起。 真固是:
「教院蟲蟻特別多, 入宿住hall無幾個。 閃電蜘蛛枉八腳, 愛情力量一手破!」
怡穿起「上方寶拖」走過來,邊拍手邊說,「愛情力量」果然厲害呵! 牠現在好像軟殼蟹啊! 我從虛空中回過神來,半瞇眼說,那妳何不吃了她?妳最愛吃的。 她嬌柔的往我手臂打了一下。 彼此額上都微滲著點點汗珠,好像蛛網上掛著那些紋絲不動的露水。

(29/8)

〈敘事角度〉

賣點心的說:「對不起,沒有山竹牛肉。」
對不起沒有山竹牛肉。對不起沒有山竹牛肉。對不起沒有山竹牛肉。
腦袋成了一個箭靶,山竹牛肉化成了萬枝箭,箭箭都射中紅心。
嘴巴不由自主喃喃起來。賣點心的迅速後退了一步,仿若一時不留神在紅燈時踏出了馬路,被突如其來的汽車嚇了一跳似的。臉上同時浮現訝異的神色,接著露出鄙夷的目光望著我,嘴角輕蔑的上揚了一下。她伸出食指,在太陽穴附近圈幾圈,給了與我同枱的幾個女人這樣的一個手勢。一陣詭異的笑聲穿過我耳朵,從我口中鑽了出來。
我呷一口啤酒。
對面幾個茶客繼續著一直在進行的談話,卻感到他們的眼角透出刀的光芒,射穿了我手中盛滿了的酒杯。
「你怎麼不吃東西呀?」我疑心身邊的一對情侶剛吵了架,一直都只是男的像野狗一般啃桌子上的東西,女的只是垂著頭。
男人回答。又一陣笑聲鑽進耳朵。只見他啞巴一般比劃著。
我指著女人,「妳很瘦呀!」男人又回答。他的聲音像霧氣溶化在空氣之中。
幾個女人在我背後擾攘,該死的!該死的!肩膀麻了一下,杯中物淺到手指,感到虎口一陣冰涼。該死的!
「你們吵架嗎?」男人拿著手提電話,對著話筒沉默不語。他身旁的女人仍舊垂著頭。
「不是吵了架嗎?」
沒有山竹牛肉。沒有山竹牛肉。沒有山竹牛肉。沒有山竹牛肉。沒有山竹牛肉。
肚子一陣抽搐,一道熱流自下而上湧來,喉頭一甜,滿口酸腐味道。
耳畔仍然傳來詭異的笑聲。
啤酒接觸胃壁,帶來了另一陣灼熱。期待另一陣酸腐味。

讀《一個人的聖經》隨筆

看《一個人的聖經》,看到文化大革命時的可笑。
世界上恐怕只有中國人這民族才會蠢得把一套理論當作天條真理, 然後將自己的親人朋友當仇人,把屬於自己的幾千年文化全部破壞, 將有智識的人放逐耕田,再把官員全部換做目不識丁的農民。
我知道中國人實在是多災多難,自清末開始土地便被列強瓜分、男人被奴役被推上戰場、 婦孺被姦淫虐待殺害,人民受盡恥辱流離失所心驚膽顫之苦。 但要永遠都只停留在那個階段嗎?永遠只沉溺於以前的傷痛嗎? 被外人欺負是痛苦,但被自己人欺壓豈不更苦更痛? 為什麼會引來外國的入侵?還不是當權者為了借助外國勢力撈油水。 為什麼會連連戰敗給外國槍炮?還不是因為中國人一直自驕自大、不思進取、與全世界脫節,以致第一次見槍炮便是被射殺之時。 列強瓜分中國是苦難,日本侵華是苦難。 但再之前的軍伐割據,列強進駐期間前後兩次的國共內戰,再加上之後的文化大革命, 對經濟文化之破壞,對中華民族造成的傷害,和互相殘殺留下的陰影與傷痛, 不也是巨大的,是由中國人一手造成的人為災難嗎?
一味的排外,一味的抱怨別人,何不先好好檢討自己為何會如此不濟? 共產主義的興起,本是中國廣大農民的希望,但之後帶來的災禍,卻也是苦了他們。 當時中國人的一腔革命熱情與理想,到今時今日已經冷卻,變成了空想。 「文化大革命」這災難的發生,只怕用「 中共內部權力鬥爭」便可總結,而一如歷史以往,中國人就是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 中國農民又豈會知道什麼是「共產主義」?昨日如是,今日如是。 看了今晚鏗鏘集中福建農民的悲慘命運,更感共產黨其實從未有貫徹共產主義看顧低下階層和工人的理想,而是掛羊頭賣狗肉,共產黨官員也只是一批擁有權力,使自己肚滿腸肥的惡霸罷了。
有一本書是近期很有名的,叫『中國農民調查』,寫的是中國農村的實況,它的出版震撼了整個中國大陸。 早兩年有個叫李昌平的官員,在寫給國務院的信裏說:『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使朱鎔基下令全國正視中國的三農問題。 這本由陳桂棣和春桃寫的『中國農民調查』,也掀起了中國社會對農業問題的又一次關注。在引言裏,作者說:『我們看到了你想像不到的貧窮,想像不到的罪惡,想像不到的苦難,想像不到的無奈,想像不到的抗爭,想像不到的沉默,想像不到的感動,和想像不到的悲壯...』 就是這本書,揭露了中國共產黨的所謂父母官,如何欺壓自己同胞的實況。 而更真實的情況,比文字三言兩語便可說完更悲慘千百倍。 順理成章這是一本禁書,而作者在書本出版後,由於得罪了權貴而面對訟訴。 作者結果如何我不知道,恐怕即使勝了官司,也會逃不了被秘密監視、被軟禁、被剝奪政治權利、被迫進行勞改和思想改造等等一切共產黨慣用的手段去對付異已的命運。
香港有部份人,恐怕將來也逃不了這個命運。
但在這命運之途上,他們並不會孤獨。
高行健這孤獨但自由的靈魂,徹頭徹尾厭惡中國政治的黑暗,
恐懼一黨專政之下的壓制,經歷文革慘痛後,
他的靈魂從此不為任何人駐留,只專注為自己舔傷口。

(8/8/04)

李碧華的非一般視角

沒有怎麼看過李碧華的作品。電影《胭脂扣》街知巷聞,對她認識也僅限於此。 還有《川島芳子》,也是梅豔芳主演的,不過我只是聽過,沒看過。
記憶中,她的小說只有看過《潘金蓮前世今生》。 潘金蓮在一般人印象中都是淫娃蕩婦、勾三搭四、不守婦道......背負一切女性感情世界的罪孽, 總之就是「賤格」。身為有夫之婦,勾引西門慶,害死武大郎。 幸好大郎弟武松有一身好武功,伸張正義,殺死潘和西門兩個奸夫淫婦,為兄報了大仇之餘,更為民拯命,以正罡風。 都是站在封建和男性的角度去看待。
李碧華在小說中一反傳統,在結局中除了潘金蓮之外,所有在她身邊的男人都慘死, 而武松是死得最慘的。 以作者的角度來說,潘金蓮反抗封建,追求自由戀愛,追求自己喜歡的生活有何錯了?
武大郎窩囊之極,樣衰不在話下,更沒自信沒成就沒金沒銀又不懂女人心夾毫無學識毫無情趣,根本早就不應該娶老婆。他得娶美女潘金蓮,直情是糟蹋嬌妻,蹂躪了別人大好前途,該死。
西門慶是淫蟲,不獨潘金蓮,恐怕也有不少無知少女少婦宰在他手上。 到處留情是風流,到處留精是下流。下流該死。
武松以暴力對待弱質女流已經是大錯,非丈夫所為。潘金蓮愛武松,但武松不解溫柔,對她以凶殘相待。一個女人慘死在自己愛的男人手上,不會心甘情願,反之,怨恨之情會有如深淵。
愛,不會是殘暴的。 三個男人都不是好人。所以前世孽,今世不得好死。
好的作家,都能夠從被人遺忘的角度審視世情。 李碧華除了能夠找到這些嶄新觀點之外,也不獨看清看通,更能看破世情。
《鴉片粉圓》是她的散文集(正確說應是雜文)。散文最能直接表達作家的思緒和觀點。 她以調侃筆觸,諷刺人情世態。字裡行間透露出她的冷靜、遺世獨立、不隨波逐流。 以非一般視覺觀點,教人重新審度身邊事物,不做人云亦云的行屍走肉。 我最欣賞她說情不肉麻累贅,往往一語道破男女之間的愛恨纏綿、恩怨交雜。
常常強調自己是一個普通人的李碧華,人生歷煉必然不凡,也不風平浪靜。 沒有跌宕的人生經歷,恐怕難以有如此深刻的、超脫的人生體會。

If there's somebody calling me on, she's the one.

印象之中,你與她這樣子在深夜裡靜靜的談天,還是第一次。
喝著sub-zero,你有點面紅耳熱,也分不清是酒精效應, 還是你仍然感到莫名的害臊?
心跳聲一下一下的響得很,也急促,你未知她是否聽見, 在這寧靜的夜晚。
你強作鎮定。
你們坐得很近,肩碰著肩。
你幾次想用腳上的NIKE Terminator波鞋,去碰她腳上的紅色NIKE跑鞋,卻又感好像太輕佻而放棄念頭。
你看她說話的神情,看她歡快的笑容。
你看她精緻整齊的眉,看她清澈明亮的眼睛,看她工整靈巧的鼻,看她粉紅潤滑的唇,
看她酒後泛紅的臉頰,你看她白似雪也沒有瑕疵的肌膚。
你看得出神,有幾次沒有把她的說話聽進耳裡,接不上去,呆呆的不懂得反應。
你聽她說了很多,你偶爾聽到她某點心底裡的說話,欲言又止。
你也都欲言又止。
你需要多喝一點,想借酒精,去安撫心跳脈動; 想借酒意,去為自己按捺住的感情找出路。
你想拖她的手,你想擁住她,你想把唇貼上她的唇,但你還未真的醉。
你很清醒。
無論在酒前酒後,你也都清醒。
你的缺點就是有時候太過清醒。你喜愛清醒,又討厭清醒。
你與她在踱步,在送她回家的途中,你又想起了消逝了的事。
但你慶幸消逝了的只是時間,彼此沒有因時間消逝而淡忘。
你說你不想破壞她的幸福,你說你不想她不開心。
你明白她的處境。 你想保護她,你想她安心。
你在這裡做著的事,也都出於此心。
但你感到痛心,你需要宣洩,你需要把心底的石頭拿出來,並放低一點在這裡。
你希望她能體諒。你知道她也會體諒。
她最怕的是就連最美好的回憶也要粉碎掉。
你的心又再有點痛。你總覺得回憶是太少了點。
當她說你對她的認識不比他深,你的心就更痛得厲害一點。
你需要酒精,你感受她咀唇碰過的酒樽口。
你開始自言自語,你好像站得不太穩。
酒氣衝擊喉頭,你聲音有點沙啞,又哽咽。
她看著你的傻樣子,感到好好笑,又歡快地咭咭的笑著。
你看到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她的表情、她的笑聲,你也都笑了。
你也都笑了。
你也都笑了。
你站起來,說很夜了,你看她呵欠連連,實在是不忍心把她折騰下去。
你看她走進大門,說了再會,搖著酒樽,喝了最後一口,你也轉身走了, 你嗅到自己的酒氣。 你脫掉了耳環,你想,你就是如此的反叛。

(24/7)

再見亦是朋友?!

分手後仍然可以做朋友,是否真的是最好的結局呢? 我想總好過成為敵人,又比成為陌路人好更多。或者,不同情況有不同觀點。如果自己仍然很愛對方,又認為彼此仍有機會復合的話,當然贊成維持朋友關係。 至少,仍然可以借故接近,望能重修舊好。另一個情況是知道沒有機會復合,能夠維持朋友關係雖然是一件好事,但問題在於難以維持。如果很愛一個人,但再無法和對方走在一起,是一件很令人痛心的事。那當然會想再能夠走在一起。可是,自己愛的人仍然在自己的生活圈子,但卻不知何時會投進別人的懷抱,自己萬分不願,卻又無能為力,這不是一種煎熬嗎? 在這情況之下,我想斬釘截鐵,盡少聯絡是一個較好的辦法。使對方完全脫離自己的世界,令自己有較大空間去尋找另一段感情。 只有一段新的愛情,才可以忘掉舊的愛情。說起來好像很風流,又殘忍,但卻是事實。

還有其他情況是自己已經不愛對方,那麼做朋友是由於真的不想失去一個朋友。自己既不想顯得無情,也不相信對方是一個絕情的人,故維持朋友關係。 明明不愛對方,如單方面要求維持朋友關係,這會否有點自私?正如上所說,對仍愛自己的那一個人來說是一種痛苦。只要其中一方還有愛意,所謂朋友,都是自欺欺人。能夠維持朋友關係的過氣情侶,可能是為"朋友"這名義而去做朋友,這樣做並不自然,是勉強而為的。這樣有芥蒂,彼此還有心結,這般辛苦地做朋友又何苦呢? 如果這般不自然的話,我寧願不當朋友。我可不想對方是為了應酬我,才與我做朋友。我想,於分手後能夠視對方為一朋友,只有在彼此已經完全不愛對方的情況之下才可實現。 至於這是否最好的結局呢? 對於視分手為解脫的人來說,之後做不做朋友並非最重要;對於守不到愛情結果的人來說,這較像自我安慰;對於不再相愛的人,能夠做朋友只是錦上添花。兩情相悅,開開心心,永不分離才是一對情侶該有的最好結局。

(寫於03年3月19日)

【鏡湖】

平琉靜水左右倒轉,
四時湖面鏡花水月。
硬碰徒增碎片百千,
投石怕生漣漪絮亂。

(寫於5-5-04)

【一二一九的夢】

不怕月殘星稀。
銀河在妳我耳根繚繞,
半月是柔和的懸燈。
三星連成一線,
是月老在椅上織絲;
伴在椅子左右,
雖各自放亮,
卻又閃爍至今。
玉兔拉起半簾,
靜悄悄沒有作聲。
只羞澀的望著海灣,
曚起眼……
繁燈裝飾了牠的眼睛──
那是五年前見證著一切情愫的眼睛。

浪花壓低聲線,
細問岸邊流沙想共飛揚那原因;
又輕吻著它,
要把它一點一點沉積到心房的海底。
它們在黑幕下互吐互溶,
卻都不成話,
倒是那纖細的食指入沙三分,
能與莫名的銀環互訴衷曲。
寒夜下的沙灘是黑色的,
沒錯!
看我手掠過頸項,
星星、月兒都埋在黑夜與銀沙的光環下,
熱情時卻變作紫黑色的星雲!
放歌吧!
都是歌頌星星的樂章,
管它星羞月閉!
我們有結他聲在不遠處附和著,
也可用笑聲胡亂地打節拍!
任激揚投身浪潮由它吞沒──
就是在靜諡中,
曲線進一步挑起了靜諡──
都更加沉默了。

沒有鮮花、沒有海風,
卻有妳我做著同一樣的夢。

【悶】 (對不起,悶了妳)

你在哪裡?
你說我在你心裡。
可是你心裡四面都是牆,
厭得我想走出去。

我在哪裡?
我說你也在我心裡。
縱使我心裡空蕩還蒼涼,
也想把你攆出去。

坐著還不是,
站著也不是。
沒有你的消息,
我想你......
不是,是不是?

窗口在哪裡?
它問我何不望出去?
可是你探頭張望時,
你不為外面的風景心醉。

電話在哪裡?
它問我為何不抗拒?
可是你拿著電話機,
手還是把它貼近咀。

你不在窗外,
也觸不到你思緒。
你在我孤獨一人時,
留在我的震顫的眼眶裡。

(20/2/05)

【走上荒蕪的路】

走上荒蕪的路
路牌佯裝前路明燈

牽過你手
看著你走
背上了你
放下了你

點點紅鐵銹
是前人留下的淚痕

【網】

平靜的湖,
添一水滴,
交錯碰擊,
成了網。

你的人生,
就是網。

(12/8/05)

【夢】

我踏前一步 你後退一步
我踏前一步 你後退一步

我細扶你腰左轉 你輕挽我手右旋
我翩翩張臂迎接 你靈盈轉身躲閃
綺靡音韻 閃亮舞鞋 綾纙裙擺
裝飾了不清醒的夜

我再踏前一步 你再後退一步
我再踏前一步 你再後退一步

華爾茲繞在腳跟 輕撫著衣角低笑
古銅色的雪茄味 沿著紅酒杯繚繞
手肘凌空 腳尖黏地 胸背傾斜
以曖昧為心畫一個圓

換我後退一步 你偏向前大踏步
你偏向前大踏步 又逼我後退一步
音符指揮我們睘廻原地
節拍暗笑我們前後踏步

(25/5/03)

【下輋話語之二 幸遇】

多情難免為情困,
長相廝守有幾人?
昨日情愫心頭溫,
幸偶遇非陌路人。

【你們】

我們已經堅如磐石。
你則是風。
碰上了我們,
你只有消散無蹤。

你們甚至穩如泰山。
我只是雨後微風。
濺不濕你們,
我更吹不到山峰。

我們已經纏綿如糖膠。
你則是刀。
刀鋒冷如斯,
斬不斷癡癡連連。

你們甚至甘如蜜餞。
我則是馬蜂。
馬蜂勤比奴,
為採甜腸臟流空。

(寫於04年7月)

【飢不擇食】

金針雲耳蒸雞,
椒絲腐乳通菜,
何需雕欄玉砌?
餓鬼魚貫進來。

【瞳仁,眼神,靈魂】

看你微綣的眼睫毛,
看你線條分明的眼眶,
看你白中透紅的眼簾,
看你一收一放的瞳仁,
看進你深邃的眼神──
我看到了你空虛的靈魂。

你靈魂藏著的焦灼與不安,
只願意給我觀看。
但你的靈魂,
可會因我的存在
而得以安放?

(寫於04年3月10日)

【押來】

【押來1】
東風徐徐,
趨促濃縮山河震雷。
刪刪裁裁,
片言斷語吟不出來。
去去來來,
力氣費盡靈感銷殆。
癡癡呆呆,
長此作夢別闖進來。

【押來2】
想說說不了
想做做不來
想來來不及
想你你不愛

(寫於03年11月6日)

【尺子】

站在滿佈刻痕的尺子上,
兩面不到盡頭。

左移一步的距離,
縮短鳥居差距,
找不了遠不可達的理由。
奇幻天國的大門,
有站崗把守。

踏上右面的刻度,
每一步都是深深裂縫,
萬丈深淵。
掉下一顆水珠,
也不挑動一圈漣漪。

站在滿佈刻痕的尺子上,
兩面不到盡頭,

被隆起的石礐跘倒,
被下陷的溝渠困留。

(31-10-03)

【天困】

在一片鬱藍色的天空下,
躺臥著,
我動彈不得。

陽光雖然和煦,
微風雖然徐緩,
水紋雖然輕輕也油油,
但我還是想出走。

蒙起雙眼,
我看見天空的缺口──
我覓到了我的家,
與天國的神奇。

可惜,
我還是動彈不得,
久久未能出走。

(寫於03年9月27日)

【火星撞地球】

明天晚上
帶妳去看火星
在最接近的一刻
不妨拉一條繩子縛住它
把它拉近地球
撞至爆炸

明天晚上
與妳遠離煩擾
在最陶醉的一刻
不妨以一根紅線牽住妳
把妳拉近我身
碰出火花

(寫於03年8月27日)

【迴環‧太空】

你的世界
一直以來
都只是
你的世界

我的徘徊
一直以來
都只是
我的徘徊

固置的琉璃珠
在星雲中浮遊穿梭
我在固定的軌跡
猜想彼此的距離

我的徘徊
一直以來
也闖不進
你的世界

你的世界
一直以來
也止不了
我的徘徊

(寫於03年7月24日)

【猜謎】

我見過的
從前最美淺紅色
今晨已回到了泥濘地

我嚐過的
從前露水最滲人心脾
今夜也不再芳香淋漓

當初晨灑下一泓金曦
您怎麼只知生的需要
羞怯開放您的蓓蕾?
當狂風掃過扇般綠葉
您怎忍心讓露水隨風去
不安撫我焦灼的味蕾?

我說過的
從前常掛口邊的
如今已不是我的專利

您賜予的
滋潤了我的回憶
您依舊娉然沐於古人讚美

(寫於03年7月21日)

【雙手奉上.雷與淚】

打開天窗
滴著雨
落著淚

掩閉心窗
響著嚎
喊著雷

我假裝一葉扁舟
在風雨中送行
滿船都是淚

還化身一紙薄鳶
於雲層中奉迎
故意觸著雷

(寫於03年5月26日)

【多情】

交流,
只藉著一個名字。
讓我想像您名字旁的眼睛,
是給我的鼓舞、動力、支持,
我想像您給我的溫馨。

可惜,
是我多情,
您沒有話語,
給我的只有微風、夜靜。

(寫於03年4月25日02:17am)

【可憐】

我蠢得可憐。
您儘管走到我面前,
踢我一腳,
在我耳邊輕聲說︰「你很下賤。」
或者我先會懵口懵面,
但我也會給您一個笑臉,
因為我很懦弱,
我需要您的可憐。

我痴得可憐。
您儘管走到我面前,
刺我一劍,
在我面前高聲說︰「你血很甜!」
或者我先會五官糾纏,
但我也會給您一個笑臉,
因為我太懦弱,
總是懦弱,在您面前。

(寫於03年4月18日)

【漣思】

放一艘小船
讓它點起水面的漣漪
再沒有驚濤駭浪
它的遠去
亦會送走不必要的愁思

或許
撒一把握碎了的玫瑰
一絲一絲
就由它隨風飄蕩
流水蒼翠
會為點點鮮紅代訴情思

(寫於03年2月15日)

【下輋話語之一 觸書憶情】

颯颯穿林打葉聲,
獨臥鄉房懶研經。
書樓高築何時竟?
夢中再尋昨夜情。
(寫於2002年2月錦田新隆圍,時高考前夕)